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
一三二


  徐慢慢仰起頭,溫柔的眼神轉為漠然。

  「我有心的。」她淡淡一笑,「晏遮,你既不懂情,也不懂我,更不懂我的道,但琅音知我懂我。」

  晏遮呼吸沉重,冷然一笑:「那我便殺了他!」

  說罷朝著兩人伸出手,一股磅礴的靈力向兩人洶湧而去。

  他不怕波及徐慢慢,反正即便受了重傷,她也不會死。而他現在卻要琅音的性命!

  徐慢慢目光一凜,抬起左手相迎,雄渾浩大的氣息彌漫開來,似有眾生絮語響起,莊重而神聖,在她面前豎起屏障,擋下了晏遮的攻擊。

  「我不會讓你再殺一人。」徐慢慢素手一震,力量陡然增強,將巨浪一般的攻擊生生鎮壓下。

  晏遮臉色倏然一白,他沒料到徐慢慢恢復如此之快。

  她鬆開琅音,隻身向晏遮走去。每走一步,她身上的氣息便強大一分,似乎有無形的力量在向她臣服,歸順於她。輕風托起她的衣袂,她踏著無形的階梯登天,眉心煥發光芒,映亮了神女的面容。

  「晏遮,沒看清你的本性,是我的錯,妄想以聖君治天下,也是我的錯。」

  「但神明亦非全知全能,救世之路,亦不免試錯。」

  「沉浮人間百年,看盡紅塵萬丈,我終於明白一個道理。」

  「四魂族的救世之道,便藏在我們來時之路。」

  「自眾生中來,往眾生中去。」

  「從來沒有聖君治天下,亦不會有救世之主,將希望寄託於一人之上,終是虛妄。」

  「沒有不落之日,黑夜終將到來,能照亮長夜的,唯有眾生心中的火。」

  她伸出雙手,緩緩閉上雙眼,感受著天地的低吟與眾生的心音。

  這力量浩瀚如星空,每一個人便是一顆星,每一顆心便藏著一點火。

 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,她只是眾生的意志,是人族得以延續萬年的精神。

  萬年前,天地災變,無數先賢前仆後繼,以血肉之軀滋養大地,煥發生機。死去的生命,以另一種方式永生,這便是人族的長生。

  我死之後,方能不朽。

  此心長存,人族長生。

  不求長生道,但求道長生。

  不能妄想一個人,或者一尊神明的犧牲就能換來萬世的太平。這世間的每一次安寧,都是靠著無數平凡而渺小的生靈獻出微弱光熱,方能驅退凜冬,照亮長夜。

  螢火之光,可耀日月。

  蚍蜉之力,可撼青天。

  以平凡鑄就不凡,以渺小撼動乾坤。

  「晏遮,殺你的,不是我,是眾生的意志。」

  無數看不見的清氣湧向徐慢慢,甚至是晏遮方才凝聚的神魂也開始潰散。

  它們有自己的意志與方向,爭先恐後地從晏遮的神竅中散出。

  晏遮臉色發白,他驚恐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不斷地削弱,那些被他吞噬的力量拋棄了他,背叛了他,原本凝實的四魂悄然潰散,甚至反過來侵蝕他的命魂。

  徐慢慢的手輕輕落下,浩瀚如星海的眾生意志便壓在了晏遮的肩上。他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,鮮血自口中湧出,他艱難地抬起頭,俊秀溫雅的面容流露出脆弱與悲痛。

  「師尊……」他啞聲喚道,試圖喚起她的一絲憐憫。

  或許四百年前的薑弈還能有一絲心軟,但已經被他親手抹殺了。

  徐慢慢沉靜地俯瞰晏遮,眼中未有一絲波瀾。

  「晏遮,你該明白一件事。」

  「是眾生創造了神明,而非神明創造了眾生。」

  四魂溢散,半神之軀在眾生意志面前也如此脆弱,他聽到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,那股力量不容置疑地將他碾入塵埃。不屬於他的神脈之血自七竅湧出,滴滴落入黃土之中。

  他辛苦鑽營四百年得到的,在這一刻盡皆離他而去。

  他擁有的力量,他深愛的人。

  他死死盯著徐慢慢,眼中湧現出絕望與不甘。

  「師尊……」他的膝蓋深深地陷進地裡,眼中流下血淚,聲音沙啞悲愴,「我寧願……你當年沒救過我……」

  徐慢慢輕聲道:「晏遮,我救你,不欠你,你的貪婪,與我無關。」

  他含恨閉上了刺痛的眼,黑暗之中卻又浮現當年的那一幕。

  一樣的疼痛與黑暗,他生不如死。

  她伸出溫暖的手,將他帶離苦海,笑容溫暖卻又疏離。

  是他太貪婪嗎……

  想要獨佔一輪明日,終將自焚其身。

  還是他愛她的方式錯了……

  還是他遇見她的時機錯了……

  可他至死也未能想明白。

  徐慢慢再次醒來,已是七日之後。

  晏遮死了,他的神魂被徐慢慢吸收,融合,成為了四魂的一部分。

  她做了一場很漫長的夢,夢裡她便是眾生,經歷了每個人的一生,就如同她過去三百年所見一般。

  她仿佛輪回了無數世,幾乎要在夢中迷失了自己,可兜兜轉轉,又回到了四夷門,站在了藥廬之前。

  她好像在等一個人叫她的名字,可是許久也沒有聽到,終究,是她自己推開了那扇門。

  柔和的日光透過窗戶的縫隙落在她的眼瞼上,寧曦的聲音在耳畔響起。

  「師尊,你醒了。」

  徐慢慢恍惚了片刻,才從床上坐起。

  「寧曦……」她說話有些慢,似乎想了一會兒,才問道,「我睡了多久?」

  「師尊,您睡了七日了。」

  寧曦給她倒了杯水,徐慢慢喝水的功夫,她便絮絮叨叨地將這三日發生的事說了一遍。

  晏遮化為塵煙,就此消逝了……其他人雖有受傷,但並無性命之憂。七日來眾人都已陸續服下解藥,疫蟲之患死傷不少,但終究是熬過去了。

  「明霄法尊這七日一直在營地不眠不休營救病患,他……」寧曦欲言又止,「他有些奇怪。」

  徐慢慢淡淡道:「他是在贖罪。」

  甯曦見徐慢慢的神色,便不敢再多問明霄法尊贖的是什麼罪。

  她總覺得徐慢慢這回醒來有些奇怪,好像……好像變得疏離了一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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