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
一二八


  天都城郊,荒山之上,一片空地被擺設成祭壇的模樣,四個方位上立著石柱,石柱頂端是一朵半開的花,而其中三個花心懸浮著一個光球,光球表面異光流轉,細看之下有蝌蚪似的符文遊過,牢牢地束縛著光球中央的一團血霧。

  那團血霧色澤鮮紅,其中似有碎金閃爍,折射出炫目的光芒,即便隔著光球也能感受到其中磅礴旺盛的生機。

  唯有一個石柱頂端沒有血霧,卻是一朵嬌嫩欲滴的鮮花,而花心之中臥著一隻通體瑩白,僅有米粒大小的蟲子。

  一襲玄色龍袍的晏遮徐徐走上祭壇,環視一周,目光一一掃過四柱。

  ——敖滄神脈、負嶽神脈、吞天神脈……

  還有最重要的……

  他勾唇一笑,朝那朵鮮花輕輕招手,那只疫蟲陡然一震,似乎受到了感召,身體像吹了氣一般緩緩膨脹起來,變成了蠶蛹大小,卻又背生薄如蟬翼的兩片翅膀,飛到晏遮掌心。

  這是他用神脈養出來的疫王,它的後嗣生生不息,可以繁衍無數代,乃至覆滅整個人族。晏遮指腹摩挲過疫王冰涼的表皮,它似乎並不知道自己的強大之處,乖順地伏在晏遮掌心,聽候他的指令。

  晏遮狹長的雙眸漸冷,他一抬左手,將吞天神脈攝於掌心,微一用力,光球便碎為光塵,而那縷血霧卻被他攥在了掌心。

  這縷神脈是三縷神脈中最為稀薄的,僅僅只是一道氣運,而他需要的,也僅僅是這一點氣運。太多了,肉身怕難以承受,只要一刻的氣運,便足以支撐他完成成神儀式。

  有點可惜,凡人成神的逆天之舉,卻一個觀眾也沒有。

  晏遮輕歎一聲,像是對自己,又像是對疫王說了一句:「開始吧。」

  疫王震動雙翼,緩緩上升,飛過晏遮頭頂,發出了人耳不能察覺的嗡鳴。這嗡鳴瞬息之間便到萬里之外,絲毫沒有減弱,似乎能夠蔓延到天際。

  與此同時,晏遮感受到體內一陣充盈與刺痛,吞天微薄的神脈血在他體內衝撞,仿佛要開拓出一片新天地。肉身刺痛,然而神竅卻一片清明,晏遮只覺自己的感知力量被無限放大,能感受到萬物對他的情感,或排斥,或順服——這就是吞天的感知。

  吞天能夠吞噬信仰之力增強自身修為,如今的吞天攝取的是信眾的喜愛與信仰,而上古時期,吞天攝取的卻是恐懼之力。

  姜弈曾說,人心之中有一絲清氣,誕生于大悲大喜之間,這便是神族修行所依賴的力量。

  然而大喜不易,而大悲常有。

  晏遮今日成神,便是要吞噬人心中這一縷清氣,從極致的悲痛之中!

  嗡——

  受到疫王感召的疫蟲在這一刻盡皆覺醒!

  七國十四州數千萬人,身中疫蟲之毒者,盡皆痛徹骨髓,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,陷入無邊的痛苦與絕望之中。

  對死的恐懼,對生的渴望,勾出了心中那一縷無形的清氣。受到無名之力的吸引,清氣掙脫了心房的束縛,自孔竅之中鑽出,飛上天際。

  十四州濃雲驟起,遮天蔽日,宛如末日降臨。

  那一縷縷清氣自四面八方而來,脫離了時空的限制,一點點地沒入他神竅之中,悄然凝聚出第四魂。

  凡人生三魂,命魂、覺魂、靈魂。

  唯有神明生懷四魂,曰——神魂!

  兩道劍光攜雷霆萬鈞之勢,自千里之外而來,向晏遮當頭斬落。

  晏遮雙目一睜,籠罩整座山的龐大法陣驟然凝現,堪堪擋住了這兩劍。

  劍鋒與法陣相撞,爆發出海嘯般的氣浪,十里之內樹木摧折,百獸遁逃。

  劍鋒斂去,法陣也出現了明顯的破損。

  晏遮目光凜冽,看著瞬息之間飛到眼前的兩人。

  一人鋒芒畢露,若出鞘之劍,卻是劍尊謝枕流。

  另一人清冷俊逸,貌若神人,則是琅音仙尊。

  晏遮不解,他們怎麼會知道自己在此?

  但另一個方向飛馳而來的熟悉身影告訴了他答案。

  「薑弈?」他低喃出聲,眸中閃過暗色,「你怎麼可能逃出絕陣?難道……」他眉頭一皺,「徐慎之……」

  徐慢慢被他制住,在絕陣之中徹底喪失行動力,除非有人從外破陣,救她離開。晏遮向來知道徐慎之對徐慢慢的感情極其深厚,因此此次行動他也瞞著徐慎之,卻沒料到他能找到絕陣所在之處。唯一的解釋就是徐慢慢與他裡應外合。而徐慢慢能追蹤至此,定然是在他身上種下了什麼印跡……

  徐慢慢感知到十四州異動,千萬生靈痛不欲生,厲聲道:「晏遮,你竟妄圖以眾生怨力凝聚四魂!」

  之前徐慢慢從晏遮口中聽到「眾生怨力」四字,不明真相,還以為是「願力」,但此刻方知他的方法竟是如此陰毒,要獻祭千萬生靈來鋪就自己成神之路。

  晏遮眼神冷了下來,唇角翹起,面帶譏誚:「為何不能?難道生來是凡人就要認命,我偏要成神,又有何不可?你信天道,何不親眼看看,我若能成功,便證明天道亦允許凡人成神,這便是正道!」

  「一派胡言。」一道金紅鳳影從天而降,伴隨著一聲冷厲的叱責。黎纓化為人形,與眾人成掎角之勢包圍晏遮,截斷他所有退路,「為一己私欲屠戮千萬生靈,也配稱神?」

  黎纓的目光掠過祭壇之上的神脈血霧,寒意更甚:「當年便是你殺害黎卻,令他被迫涅槃,折損一命。」

  黎纓話音未落,手中長弓已握在手,鳳眸中燃起怒火,九陽黎火凝成的神箭發出鳳鳴之音,向晏遮疾射而去,狠狠撞上防禦法陣,神箭化為火海,將整個法陣籠罩其中。受過琅音與謝枕流兩劍的法陣本已破損,被九陽黎火一燒,再難支撐,猛然發出劇烈的爆炸聲,火海化為青煙,而法陣也不復存在。

  「羽皇,營地狀況如何?」徐慢慢問道。

  黎纓朝她點了點頭:「重症者皆已服下解藥,只是中毒者太多,還需要一些時間。我讓黎卻留在營地催促解毒之事。」

  晏遮臉色微白,心念電轉,很快便明白自己中了徐慢慢的圈套,難怪他感知到的怨力遠不如預想中的那麼多,原來他截獲的赤蘇子是假的,已經有許多人服下解藥,驅除了疫蟲的毒性,而且還在繼續……

  如此一來,他想要凝聚第四魂難度便陡然倍增,需要的時間也更長。

  任何事,都是拖則生變。

  好在,他總是會做更多的準備。

  晏遮深吸一口氣,環視圍著自己的眾人,眼中帶著冰冷笑意,似乎絲毫不將來人放在眼裡。

  「出來吧。」他噙著笑道。

  晏遮話音剛落,便見祭壇之上徐徐浮現第二個身影。

  那人清臒瘦削,挺拔如蒼竹,懷中抱著古琴,清俊的面容不見悲喜,雙目沉靜平視前方。

  黎纓鳳眸一震,愕然喚道:「白檀……」

  白檀眼波微動,抬眸看向黎纓,卻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,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塊石頭,一棵樹。

  晏遮微笑道:「屠靈使,原來你本名是叫白檀麼?」

  晏遮的話讓眾人俱是一怔,尤其是親歷過無回殿之人,親眼目睹了那個紅衣女修的厲害之處,那個修為能與七大掌教並肩的邪修如果不是屠靈使,又是誰?

  白檀低垂雙眸,睫毛微顫,看起來只是個蒼白清俊,修為低下的貓妖,但是當他輕撥琴弦後,氣息便陡然一變,仿佛蒙塵多年的古琴被揭開了蓋布,抖落了千年的塵埃,恢復了本來面目。

  微白的長髮被靈力所激蕩,於風中翻飛,褪去烏色,盡皆化為雪白。琴聲如刀鋒凜冽,眼眸也越發凌厲,每一次琴弦顫動,氣息便攀升一截,當琴音休止,他已恢復了本來面貌。

  ——九尾貓妖。

  傳說中最強大的妖獸之一,原為碧瞳黑貓,游走於生死邊緣,以死魂靈為食,也被稱為不死幽獸。幽獸每死一次,便會生出一尾,妖力更強,及至生出九尾,便會褪去黑色皮毛,通體雪白,妖族之間難逢敵手。

  每一尾都是他的前世,九世輪回,修為大成,但這也是他最後一世,一旦九尾折損,便散盡修為,歸於塵土。

  古琴懸於半空,骨節分明的十指按住琴弦,他半斂雙眸,不發一聲,背後九尾虛影輕輕晃動,看似柔軟,卻爆發出懾人的氣息。

  無須交手,僅僅氣息便表明了他的實力,他的修為遠在當初那個女修之上,甚至不輸七掌教中攻伐之力最強的謝枕流。

  徐慢慢心念一動,說道:「無回殿的『屠靈使』,是你的傀儡。」

  白檀沒有否認。

  徐慢慢自嘲一笑,看向晏遮:「你從閑雲殿見到我之時便已謀劃好了後手,讓我們殺了一個似是而非的屠靈使,卻把真正的屠靈使放在我們身邊。」

  晏遮微微笑道:「無回殿不過是一些死屍傀儡,沒了隨時可以再殺,屠靈部從來都只需要屠靈使一人。」他說著看向屠靈使,「讓他們看看你的手段吧。」

  白檀輕抬眉眼,修長的指尖一一勾動古琴之上的琴弦,隨著樂聲響起,祭壇之上出現了四個身影。

  ——黎卻、綾織、吞吞、群玉芳尊。

  他們四人仿佛被奪舍了神魂一般,雙目失去了神采,

  黎纓鳳眸震顫,猛然沖上前去,卻被徐慢慢攔了下來。

  「黎卻!」黎纓怒視白檀,「你對他做了什麼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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