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
一二二


  宮中秘釀不斷地送入晏遮的府苑,卻是入了另一人的口中。

  她說她叫薑弈,是四魂族當代行走,說這話時,她明潤的雙眼已經浮上三分醉意,她一手拎著酒壺,一手虛虛一點,指向東方。

  「你可知道神農無面像。上古之時,天地遭逢災厄,生靈塗炭,萬千人族聖賢獻祭血肉,滋養大地,令人族得以度過災厄,繁衍生息,後人不念先賢之恩,鑄神農無面像以念之。」

  俊秀的少年半跪在她面前,清瘦的身子板正,一身的清貴溫文,卻無皇子的驕縱之氣,也無受挫後的頹喪迷茫。黑白分明的狹長眼眸瀲灩著光,仰慕地看著相貌昳麗明豔如神明,舉止卻不羈灑脫的女子。

  「四魂族,便是神農氏嗎?」他虛心問道。

  「是,也不是。」她擺了擺手指,「神農氏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種魂,是人族得以生生不息的靈魂,這種萬眾一心的凝聚力,能讓人族度過每一次大災變。我們四魂族便是感應眾生意志而生,每逢有大災變降臨,便有四魂族人應運而生,為眾生擋災。我掐指一算,王朝末日,諸侯割據,野心勃勃,若無聖人降世,力挽狂瀾,恐怕眾生多劫,死傷無數。」

  少年恍然大悟:「所以,您救了我,想讓我成為聖君,阻止這場動亂。」

 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:「我暗中觀察了你一陣子,你聰穎好學,為人謙遜,品行良善,比你那個大哥好得多。這次你之所以結丹失敗,便是你大哥從中作梗。」

  少年晏遮眼神一黯:「皇兄……他怎麼會……」

  姜弈朝他勾了勾手指,他只覺腰間一緊,懸於腰間的龍形玉佩便朝著薑弈掌心飛去。

  姜弈握住了玉佩,用力一捏,玉佩應聲而碎,一縷黑氣溢散而出,被她一口吹散。

  「他送你的玉佩裡被種下了魔煞之氣,你結丹之時便會侵擾你的元神,令你元神溢散,重則身亡,輕則喪智。」

  晏遮垂下眼眸,置於膝上的雙手不自覺攥緊了,白皙的手背上翻出淡青的血管,洩露了他內心的哀痛與震驚。

  「他的資質也是不差,就是心性不好。」薑弈掃了他一眼,「我看人最重心性,你雖被壞了根基,但我四魂族的修行功法可助你補全元神缺損。自今日起,你便拜在我門下吧。」

  晏遮聞言猛地抬起頭,眼中流露出喜色,顫聲喊道:「師、師尊……」

  薑弈輕輕一笑:「四魂族每代僅有一人,你算是第二人。不過,你便是修煉我族功法,也終究與我不同。」

  晏遮道:「師尊可自創宗門。」

  薑弈摸了摸下巴:「也無不可。」

  晏遮又道:「叫魂宗可好?師尊便是弈尊。」

  薑弈一笑:「只有兩人的宗門,怕是有些磕磣。」

  「但這兩人,卻有一人是當世神明。」晏遮溫聲笑道。

  薑弈也笑著道:「還有一人是未來帝君。嗯,不磕磣。」

  晏遮溫和地凝視著她,將她的面容深深刻在心底,那個輪廓一日深過一日,在心上刻出了血來,刺痛又腥甜。

  她說晏釗心狠手辣,手段通天,而他尚且稚嫩,不宜與他硬拼,更何況諸侯虎視眈眈,有晏釗鋒芒畢露為他擋箭,他才能安心修煉。

  他聽了她的話,韜光養晦,留給外人一個酗酒喪智的假像,每日窩在小院內,接受她的教導。

  她一邊飲著酒,一邊指點他修行。

  「元神與肉身是兩套修行之法,世人的修行是自外而內,先強軀殼而後凝練元神,我們魂宗不需要這種事倍功半的落後之法。」她伸出手指在虛空之中勾勒出一幅幅星圖,「你觀想天地,將自己融入天地之間,接引靈氣入竅,以元神接受靈氣洗禮。」

  他依言行之,她含笑點頭。

  「孺子可教。混沌之氣分天地,上升為清氣,凝化為星辰,上古神族便誕生於星辰,幻化自清氣。觀想星辰,便能接引清氣,哪怕再少,也強過濁氣萬分。」

  「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。」她淺淺打了個酒嗝,「其實人心之中,也有一絲清氣,所以神族才需要人族的供奉信仰,攫取人心中的清氣為己用。這絲清氣誕生于大悲大喜之間,只是大喜難得,大悲常有,所以……」她皺了個眉頭,不願再說下去。

  「師尊,您的修行之道,和神族一樣嗎?」他問道。

  「相似。」她淡淡道,「我汲取的是眾生願力,便是眾生心中那一絲清氣。但有所得,必有付出,天地之道,在於守恆。我自眾生得到的,便有歸還之日。」

  「歸還之日……」少年心中一顫,「是什麼時候?」

  「達成所願,災厄消弭,便是我身退之日。」她雲淡風輕地說起自己的歸期,「這不是你該在意的事了,那時候你也能獨擋一面。你雖修行我族功法,卻也只是個凡人,按我教你的去做,百年之內必能晉升法相,兩百年內平定天下,還有七百年夠你安享太平。」

  只有三百年啊……

  晏遮垂下眼簾,濃密的睫毛掩住了晦暗的雙眸,也掩住了他不能言說的心思。

  他何其有幸,得到了神明的垂青。

  卻又何其不幸,只能擁有短短的數百年。

  見過大海的人,怎能甘心屈居於井底。

  見過光明的人,怎能忍受無盡的黑暗。

  他看著薑弈偶然綻出的明豔笑顏,忽然明白了為何神農像無面。

  神明若有了傾國的容顏,這跪拜便多了幾分不該有的妄念。

  想要褻瀆,想要獨佔。

  他裝作不經意地靠近,指尖摩挲過她微涼的衣角,只是聞到一陣淡淡的清香,也足夠他悸動多日。

  可她總是離得遠遠的,目光也甚少在他身上停留,她蹙起優美的雙眉,看著深宮之中複雜的人心,偶爾也會發出感歎——人心不古。

  這宮裡的爾虞我詐髒了她的眼。

  他只能更加小心地藏起貪念與欲望,生怕她知道了,棄了他。

  離得越近,便越恪守己身,唯有她不在身旁,才能放肆地思念。

  「師尊,凡人與神明的差別在哪裡?」

  他狀若無意地問起,藏起了想要成神的心思。

  「神明無私無己。」她淡淡說道。

  「若有了私心呢?」他問。

  她輕蹙眉頭,想了想:「或者成人,或者成魔。」

  「那凡人若是無私,便能成神嗎?」他又問。

  薑弈輕笑一聲:「神明自人心而生,人人皆可成神。但若只是想擁有神明的力量,卻不承擔神明的使命,那便只是魔。」

  晏遮心想——原來他是入了魔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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