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
九六


  徐慢慢眉頭皺起,轉頭看向黎卻,正色道:「我既然聽了敖修的話,便是不再懷疑他。此行危險,更需彼此信任,若互相猜忌,又如何對敵?深海之下還需要仰仗敖修帶路,你若是不信他,便不要跟來。」

  黎卻被徐慢慢疾言厲色說了幾句,頓時覺得心頭酸澀,堵得難受,鳳眸發紅,拳頭緊攥,強忍著委屈啞聲道:「知道了。」

  敖修眼波微動,他還以為以黎卻的直性子和傲氣,受不得這委屈會拂袖而去,沒想到他竟能忍住不發作。

  雖然有些遺憾,但敖修也不敢做得太過了,黎卻忍得了,他又有什麼忍不了的,當即雲淡風輕一笑,若無其事地跟著徐慢慢走向樞機樓。

  琅音始終冷眼看著,一言不發。

  他何嘗願意有其他男人跟在慢慢身邊,但深入虎穴,多個人多分力量,不是壞事。

  而且……

  他想起混蛋昊一的話。

  ——告訴你一個壞消息,天下萬物,雄性需要千方百計求偶,雌性才有擇偶的資格,所以雄性之間的廝殺非常慘烈,勝者為夫。

  ——以退為進,以弱勝強,強者雖然能讓人產生信賴,強者的脆弱卻能激起女人的憐愛。

  ——不要默默付出,要讓她知道,但不能你自己說,得讓別人說。

  ——敵人太多的話,先相互制約,再各個擊破。

  ——愚蠢的男人對付男人,聰明的男人對付女人,永遠記住你的目標只有一個!

  ——我雖然沒經驗,但是我看的書多啊!

  ——你管我看的什麼書!

  雖然不知道混蛋昊一看的什麼書,但是好像還是有點道理的……

  ▼第49章

  柴桑城在大陸西北角,剛入十月,城裡便已經披上了銀裝了,路上行人皆裹著厚厚的棉衣戴著氊帽,唯有修道者能抵禦寒風朔雪,青衫單薄,風流灑脫。

  徐慢慢一行人匆匆趕往與謝枕流約定之地,還未到海邊,遠遠便聽到一聲巨響,自空中俯瞰下去,只見碧海被一道無形的劍氣從中劈開,雪白的浪花四濺,海水被壓迫著向兩邊湧去,激起百丈高的巨浪,有如水幕一般,而水幕之中隱約可見銀白色的海魚遊過。

  徐慢慢眼神一凜,不禁歎道:「劍尊的劍道又有精進。」

  擁雪城的劍道天下無雙,能在道盟屹立數千年不倒,靠的不是功法超絕,而是劍心純粹。歷任城主都堪稱劍神,達到人劍合一的無我之境,這種瘋魔忘我的劍癡往往不會是壞人,但也不太像正常人。

  聽說劍修每日揮劍三萬,生生把擁雪城周圍的山都給鏟平了,挖出了一個盆地來。破月劍尊與旁人不同,他不劈山,他選擇分海,自少年時便在海中練劍,承受著比尋常劍修艱難百倍的壓力,每一次的揮劍都只能濺起微末的碎浪,仿佛頑童嬉水一般,遭到了不少人的質疑與嘲笑。

  直到結丹之日,一劍沖霄,磅礴的將洶湧的潮水從中劈開,劃出了百丈無水旱地,劍氣驚動擁雪城,世人才知又一絕世劍修橫空出世。上一任城主將他視為接班人,想將他迎回城中悉心栽培,然而他無動於衷,依舊日復一日在此揮劍,又是百年。

  黎卻凝視著那堪稱恐怖的劍氣,怔愣了半晌才道:「劍氣雖然凌厲,卻也不是十分特別。其他法相也能以靈力分海。」

  敖修卻臉色微變:「不,他這一劍……未傷任何水族。」

  敖修最是親水之人,他自然更能體會到海洋的微妙變化,尤其成為海皇之後,他與海洋的聯繫不斷增強,仿佛那就是他血液的一部分,只要一個念頭,他便能感知到方圓百里內的水族數量與分佈。而就在那毀天滅地般的一劍後,他震驚地發現——海中的水族沒有任何傷亡。

  「這怎麼可能?」黎卻不解,「那樣一劍,就算是法相也不敢硬接,海中都是尋常水族,怎麼能擋得住?」

  「因為他的劍道已臻化境,達到了人劍合一,每一道劍氣都是感知的延伸,他能精准控制每一道劍氣,收放自如,既可殺生,也可放生。」

  徐慢慢在謝枕流身後落下,笑著道:「劍尊的劍道世無其二,想必與當年的人族第一劍修謝雪臣相比,也毫不遜色。」

  謝枕流緩緩收了破月劍,轉過身露出清俊沉靜的臉龐,正色說道:「我的境界怎能與先祖相提並論,至今我仍未悟出『萬物生』一劍。」

  琅音忽道:「那是因為你的道心有缺憾。」

  謝枕流瞳孔一縮,緊盯著琅音問道:「仙尊何出此言?」

  「你的道心只有劍心,沒有萬物,既然沒有萬物,怎能領悟『萬物生』。」琅音淡淡道,「昔日劍神謝雪臣以劍入道,但劍終究只是器,而非道,道生萬物,萬物在萬丈紅塵中,不在眼前一片海中。你若不看一看這人間,便是在此揮劍一萬年,也悟不出『萬物生』。」

  三千年前,仙盟宗主謝雪臣一人一劍,化解人、妖兩族的仇恨,至此仙盟與妖族合二為一,才有了道盟。之後謝雪臣入魔為魔君,吞噬了所有的魔氣,換來人族三千年的安寧,免受魔族侵擾。

  「我死而萬物生,我不入地獄,誰入地獄,立道先立心,這才是『萬物生』的道心所在。」

  也是人族聖君應有的胸懷與氣魄。琅音與魔君謝雪臣有過幾次照面,從昊一的口中瞭解了魔君的一些過去,也受過魔君幾言點撥,承他之恩,便也將他教誨自己的那番話轉贈謝氏後輩。

  謝枕流振聾發聵,閉目輕顫,破月劍於鞘中發生嗡鳴,似乎正與他神交共鳴。

  徐慢慢知道他正處於悟道的關鍵時機,不敢出言打擾,眾人屏息凝視謝枕流,只覺時間陡然凝滯,連海浪的聲音也慢了下來,白日青天,一輪明月乍現,清冷的月輝灑落在每個人身上,潮汐暴漲,卻被無形的屏障擋住了腳步。

  破月劍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,自劍鞘中飛起,光華流轉,璀璨奪目,在月色籠罩下,向著狂嘯而來的毅然斬落。那一劍帶著碾碎乾坤的威壓,比先前所見更加磅礴,然而落下之後,卻未見如先前一般的壯觀場面,那樣恐怖的一劍斬落,竟如一滴水匯入大海,甚至未驚起一絲波瀾。

  而海浪卻瞬間溫順,靜如平湖。

  謝枕流長舒一口氣,面露微笑,向著琅音躬身行禮:「多謝仙尊指點。」

  身為道盟七掌教之一,擁雪城城主,當世第一劍修,他地位卓然,不輸琅音,只是感念琅音醍醐之音,便以晚輩之禮待之。

  「不必。」

  謝枕流劍道巔峰,此時心境再上一層樓,雖然尚未領悟「萬物生」,但或許行走人間數十年後,人世間便能再現「萬物生」輝煌一劍。

  徐慢慢忽然有些明白了,為什麼師父一定要讓她去紅塵中歷練行走,見證眾生的悲歡。無數修道者一心成神,渴求長生,便拋卻了人性,然而真正的道,卻在清濁相融的紅塵裡,愛恨悲喜的人心中。人與花一樣,割斷了紮根之處,便有死無生,又談何長生。

  謝枕流負劍於背,對徐慢慢行了個禮:「失禮了,還未恭迎道尊歸位。」

  徐慢慢微微一笑:「虛禮可以免了,當務之急還是前往幽玄峽谷。」

  幽玄峽谷位於水下千丈,海水極寒,水壓極強,法相之下無法踏足,因此便只有謝枕流與四人同行。

  謝枕流的目光掃過眼前四人,很難不想起那日閑雲殿上所見。那時他還心存懷疑,覺得其中可能有什麼誤會,光風霽月、胸懷蒼生的瀲月道尊怎麼可能會勾三搭四、始亂終棄呢?

  現在再想想,心裡能裝著蒼生的人,再裝幾個男人,好像也不過分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