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
九二


  「你還想把我埋進那個泥塘當花肥……」徐慢慢呆了呆,「當時我的屍體就在那個泥塘裡。」

  「是。」琅音聲音輕了一下,臉色有些不自在,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離譜。但他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復活慢慢,已經失去了理智。

  徐慢慢忽地一僵,面露驚恐之色:「那我的軀殼現在在哪裡?」

  琅音起身移步,走向一旁的桌子,那上面擺了個木箱,說道:「我離去之時便放在了那裡,想著你一進來便會看到……」

  琅音翻開蓋子,卻見裡面空無一物。

  「慢慢,是你拿走了嗎?那為何問我……」

  琅音回頭去看徐慢慢,卻見她臉色極其難看,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面上的菜。

  琅音順著徐慢慢的目光看去,頓時一怔。

  只見那桌上正擺著一盤脆生生白嫩嫩的清炒藕片……

  徐慢慢哇的一聲伏在桌上,嗷嗷哭道:「我死得好慘啊!」

  琅音:「……」

  幸虧,他還沒動筷子。

  等徐慢慢哭了一會兒緩過勁來,兩個人才重新坐回了椅子上。

  只是氣氛凝重了很多。

  剛剛把自己碎屍萬段的徐慢慢神色還有點恍惚。

  她當然是一走進來就看到那個木盒了,擺在那麼顯眼的地方,就是為了讓她發現的。

  她翻開木盒一看,只看到一段平平無奇的蓮藕,別說仙氣了,就連一絲靈氣也沒有,土得就像泥塘裡剛拔出來隨手洗洗的。

  她怎麼能把這和琅音聯想到一起呢,更聯想不到自己身上啊!正好她想著做一桌菜肴向琅音道歉道謝,這不就正好用上了嗎……

  琅音也沒想到,他讓慢慢來找她拿軀殼,又想起自身魔氣失控,怕會傷到慢慢,便急急忙忙離開了天都城,尋個隱蔽之處召出了昊一的投影。

  他知道業火灼心是極其危險的,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熬過,便將慢慢的軀殼留在了房中。他的房間,除了慢慢無人敢進,本是極其安全的。

  他以為,慢慢是知道自己原身是個蓮藕的,那日在藥廬,她不是還一直偷瞄他身後的泥塘嗎?

  毫無默契的兩人靜靜坐了一會兒。

  徐慢慢吸了吸鼻子,兩眼無神地看著自己一片片的屍體,啞著嗓子道:「琅音,我回不去了……」

  琅音愣了一下,有些哭笑不得:「慢慢……你是四魂族,又不是蓮藕精。長生藕只是人形偶,我雖不知道當年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,但可以肯定的是,如今的你,才是真正的你,而三百年前你只是將自己的魂魄附身於仙藕之上,變成了凡人模樣。」

  徐慢慢愣神想了想,抬起手併攏五指,一張一合,低頭感受著自己與這具身軀的契合度。自神農廟一戰後,她便感覺自己的元神與原身的金丹徹底融合了,也能自由控制元神出竅與歸位,卻依舊無法回想起與原身有關的一切。

  若如琅音所說,如今這副軀殼才是她本人,她真正的身份是四魂族人,但她卻無法回想起過去之事,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了。

  ——她的覺魂被生生剜去了一部分。

  與群玉芳尊相似,卻又不同。群玉芳尊的覺魂只是被封印了,只要找到解除封印的方法,便還能恢復記憶。

  而她的覺魂卻是被剜去了一塊,就像一個人被砍斷了手腳,長不出來也接不回去。尋常人若是元神受到這種傷害,怕是早就變成癡呆,甚至身死魂滅了,只是因為她是四魂族人,元神強韌絕非常人可比,這才能活下來。

  所以當年她將肉身藏於極北冰洞之下,又將元神附著于長生藕所化的人形之上,掩去了所有行跡,變成一個普通凡人,到底是為什麼呢?

  徐慢慢摩挲著下巴苦苦思索,喃喃道:「我總覺得……我像是在躲著什麼人。」

  「四魂族以眾生願力為源,眾生不死,你便長生,只是需要時間去修復受損的元神。」琅音微微一頓,「念一讓你行走人間,尋找道心……他應該是看出了什麼。」

  眾所周知,念一尊者是世間最瞭解仙草之人。徐慢慢雖被長生藕遮掩了原形,從裡到外看上去都與凡人無異,但若有人能看出她的真身,除了念一尊者,便也沒有旁人了。

  徐慢慢回過神來,想起一事,忙問道:「你先前說過,喂了我兩年的靈血,助我伐脈洗髓,打開神竅,可是師父讓你這麼做的?」

  琅音略一遲疑,點了點頭。

  「師父為什麼對我這麼好?」徐慢慢既是感動,又覺疑惑,但她心裡有七八分篤定,師父一定知道些什麼。「琅音,師父仙隕前留給我一個傳音法螺,讓我千年後再交給你,那個法螺我藏在紫竹閣,是不是被你拿走了?」

  琅音眉梢微微一跳,避開了徐慢慢的目光,輕輕嗯了一聲。

  「師父說了什麼?可有提到我?」徐慢慢追問道。

  琅音猶豫了片刻,才道:「他說若有一日,你化為蓮藕,長生藕仙氣散盡,歸於平凡,便讓我焚毀長生藕,離開四夷門。」

  徐慢慢愣了一下:「只有這些嗎?」

  琅音點頭道:「便是這些。」

  徐慢慢心中有些懷疑,她總覺得琅音對她仍有所隱瞞,那個傳音法螺裡提到的應該不止這些,可是也未必都是與她有關,興許是關乎琅音的私密之事呢?

  她自覺沒有這個身份和資格去深入打聽,若是琅音不願意說,她便只能當做不知道了。

  徐慢慢輕輕歎了口氣:「看樣子,我身上還有一段往事成謎,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仇家能逼得我假死離魂,還害得我記憶全失,便是他如今站在我面前,我也認不出他來,他卻能認出我……」

  琅音眼眸溫軟了三分,覆住徐慢慢的手沉聲道:「慢慢,你不必擔心,你身後有四夷門,身邊……有我。」

  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似乎比她還微涼幾分,卻熨燙得她心尖輕輕一顫,屬於琅音的花香縈繞在她鼻間,浸潤了心肺,讓她未飲酒,便有了一絲的醉意,臉頰也染上了薄紅。

  她的手瑟縮了一下,便被琅音緊緊握住。

  他低聲問道:「慢慢,昨夜我問你的那個問題,你想好怎麼回答了嗎?」

  「我……」徐慢慢呼吸一亂,眼神遊移,不敢直視琅音,手足無措地拿起筷子,口齒不清地說道,「先、先吃飯……你嘗嘗是不是當年的味道。」

  琅音將她慌亂看在眼裡,清亮的黑眸浮上輕淺笑意。

  腦海中劃過一幕幕舊時回憶,若知道後來會如此愛她,當時他便捨不得對她那麼嚴苛了。

  但她從來沒有怨恨不滿,只在他說了重話時,心裡才會難過。

  琅音早已不需要進食,只是因為她看著他吃飯時眼裡會發光,心裡會竊喜,他才陪著她吃飯。他便靜靜看著她殷勤地忙前忙後,端上一碗碗香氣騰騰的菜肴,滿臉期盼地等著他品鑒,只要他點點頭,她的心底便會開出花來。

  此刻琅音也是懷著相似的心情,看著徐慢慢殷勤地給他夾菜。

  不過徐慢慢顯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  琅音輕咳了一聲,提醒她:「慢慢……」

  徐慢慢凝神一看,發現自己正夾著一塊藕片。

  她用了三百年的身軀,如今看來是這麼的平平無奇。

  不,她本來也是平平無奇。

  徐慢慢尷尬地笑了一下,把藕片放到琅音碗裡:「煮都煮了,不要浪費。」

  琅音神色複雜地低頭看著:「慢慢,你當真要我吃了你?」

  這話聽著有些古怪,徐慢慢不免想歪了,臉上一燙,正色道:「這好歹也是拿你的心血養了兩年的,合該讓你吃了。」

  琅音忍不住輕笑了一聲,芙蓉姿容最是清雅,但琅音一笑,便有了豔色。徐慢慢心頭悸動,眼巴巴看著琅音舉筷夾起藕片,水色的薄唇微張,含住了藕片輕輕咬下一口。

  徐慢慢跟著吞了下口水,只覺得一股酥麻的癢意自後腰蔓延開來,好像那一口不是咬在藕片上,而是咬在她身上。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昨夜的畫面,想到被他壓在身下,挑開了衣襟,溫軟的唇舌在顫抖的肌膚上燙下煙粉色,失控而蠻橫地舔舐輕咬她身上的軟肉,仿佛要把她拆吃入腹一般。

  明明是如此文雅的一幕,卻讓她忍不住身上發熱起來,呼吸也急促了起來,嗓子又幹又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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