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 |
| 六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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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興宮的至高之處,摘星樓的屋簷上,一個紅衣女子懶洋洋地斜倚著飛簷。星河倒流,與人間燈火交相輝映,竟不知何處是盡頭。女子鳳眸半斂,雙頰微紅,纖長的手指撫按玉簫,清音流轉,繞梁不去,不似在人間。 一曲罷,她放下玉簫,笑著說道:「本想找個無人之處自娛自樂,沒想到還是吵到人了。」 不遠處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黎纓微微偏過頭,看到白檀的身影在月光下逐漸清晰。 他抱著從不離身的清籟,身形單薄卻又挺拔,蕭疏清臒,溫文俊雅,只是眉間總有惆悵之色。 「是在下叨擾了羽皇殿下的雅興。」白檀的聲音低沉微啞,恰似他懷中的琴,每一聲似乎都藏著悲傷的故事。 黎纓淡淡笑道:「哪是什麼雅興,不過是閑來無事給自己找點樂子,許久未撫簫,生疏了不少,讓白先生見笑了。」 白檀看著黎纓鳳眸之中的三分醉意,輕歎道:「殿下醉了。曲為心聲,情感為上,技藝為末,今日殿下以朝鳳之聲為我驅除心中陰霾,為何自己的曲中卻難掩寂寥之意?」 黎纓唇角微翹,似笑非笑道:「白先生原是知音人,我在先生面前竟是無處躲藏了。」 白檀略一遲疑,問道:「可是因為今日那帝鸞來使所言……」 「呵,讓先生見笑了。」黎纓擺了擺手,坐直了身子,「如此良夜,別說那些糟心事,你既有琴我有簫,不如再合奏一曲。」 「這裡?」白檀怔了一下。 黎纓環視四周,笑道:「確實,會驚擾旁人,我帶你去個清淨的地方。」 黎纓說著站起身來,腳下微微踉蹌了一下,自嘲道:「好像喝得有點多了……」 她蹣跚著走到白檀跟前,伸手在白檀琴上一拍,將古琴收入乾坤袋,又雙手抱住了白檀。她比尋常女子要高出幾分,在白檀面前卻還是矮了半個頭,乍一看便像她主動撲進白檀懷中一樣。 白檀被黎纓撲了滿懷,頓時渾身僵住:「殿下……」 黎纓仰起頭,失笑道:「忘了,你還是變回貓吧,不然我不好抱著。」 白檀俊臉染上不自在的薄紅,抗拒道:「殿下,這不太好……」 「嗯?」黎纓鳳眸微眯,頓時氣勢凌人,只一個音便讓白檀屈服了。 他心中一歎,低眉順目變回了原型——一隻琥珀眸子、渾身雪白的貓。 黎纓滿意地笑了笑,左手將白貓托在懷中,右手輕撫過它柔軟的皮毛,白貓有些僵硬抗拒,又有些認命地垂下腦袋。 黎纓背後雙翼一陣,頓時化為金紅流光,向東南方向飛去。 ▼第33章 天都城外的崤山高聳入雲,人間十月秋霜寒,但山巔卻已飄雪,同樣的星河明月,仿佛被細雪擦拭過了,看著越發皎潔明亮。 黎纓飛落山巔,白檀急忙從她懷中掙脫,落地化為人形。 黎纓將古琴也還給了白檀,經過一番飛行,她酒意也退了幾分,但行事卻也不改作風。 「白先生,這裡怎麼樣?」黎纓橫簫在手,仰望明月,笑道,「青松白雪,高山孤月,如此美景,豈能無樂?」 白檀怔怔望著黎纓的背影,紅潤的雙唇貼著暖玉,簫聲清越,震碎雲霄,讓白檀不禁想起那日白虹貫日般的一箭。 ——那時他以為自己會死。 火焰驟然熄滅了,劇痛穿胸,他朦朧間看到了黎纓嫵媚卻又銳利的鳳眸,就像她的箭一樣,帶著一往無前的凌厲,焚天滅地的氣勢,卻又美得張揚肆意,讓人發自內心地顫慄。 只是像她這樣的尊貴強大,心中也會有陰霾嗎…… 白檀輕輕一歎,盤膝而坐,修長的十指撥動琴弦,輕攏慢撚,琴音柔和婉轉,如訴如慕,似輕風撫過水面,撩起圈圈漣漪。簫聲中沖霄的激昂與憤懣緩緩散去,陷落於琴音的溫柔之中,如倦鳥歸巢,鳳棲梧桐,恢復了平和與寧靜。 許久之後,黎纓才放下鳳聲,幽幽一歎,自嘲道:「白日裡我還開解先生,現在便輪到先生開解我了。」 白檀輕按琴弦,琴音卻仍在山間回蕩。 「有心之人,必有傷懷之處,人生在世,難免心為形役。卑賤如我難逃囹圄,高貴如您……也會身不由己。」白檀聲音低沉卻有莫名的力量,讓人不自覺想要傾聽。 黎纓側過身,居高臨下凝視白檀琥珀色的雙眸,含著寥落的笑意輕歎道:「天生萬物,何來貴賤之分,先生無須妄自菲薄。人人稱我一聲羽皇,卻也不過是給我上了一道枷鎖。」黎纓靈巧的五指把玩著紅玉鳳聲,「先生可知,我已有四百年未曾撫簫。」 白檀一怔。 「四百年前,我接受了九陽黎火的傳承,成為羽族之皇,自那以後,我便不再是黎纓,只是羽皇,統帥八千羽族,何等榮光。」黎纓譏誚一笑,「卻也逃不過羽族神脈者的命運。」 白檀不解問道:「何為神脈者的命運?」 「十分可笑。」黎纓冷冷一笑,「不過就是延續神脈。」 黎纓往白檀身旁一坐,靠在背後山壁上,冷眼看向遠方。 「神脈者,必須將血脈延續下去,繁衍後嗣,壯大族群,黎卻如是,我亦難逃。為了保證神脈的純粹,雌鸞更是嚴禁與外族通婚。」黎纓漠然道,「今日綾織代傳大長老指令,讓我與黎卻回朱紫墟擇偶成婚。其實我早該明白,我這個羽皇,在長老會眼中也不過是個工具而已。我縱有再大的本事,她們要的,只是我身上這點神脈得以延續。」 白檀沉默片刻,問道:「那殿下想要的,又是什麼?」 黎纓微怔,鳳眸恍惚了一瞬,歎道:「我想要什麼呢……又有誰在乎……」 「殿下又何必理會別人是否在乎。」白檀淡淡一笑,「你給自己的肩上擔上了太多責任,你能做到的事,便一定要去做嗎?你生來是黎纓,而非羽皇,你不願做的事,沒有人能強迫你,你願意做的事,也沒有人能阻攔你。」 白檀輕撥琴弦,聲音一沉:「我願如何便如何,我未曾害過人,他們又憑什麼來左右我?」 黎纓心中一震,偏過頭怔怔看著白檀的側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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