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 |
| 六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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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墨王府,天還未黑,但街市上已經亮起了燈火。神農祭前後半個月是天都最熱鬧的時候,尤其是有了樞機樓之後,十四州之間往來更加便利,到了這個月,其他州府的商人富戶都會來天都城湊熱鬧,趁機大賺一筆,便可回鄉過個好年。 徐慢慢正想催著琅音仙尊趕緊回去審問殘魂,卻見他不知何故停下了腳步,徐慢慢扭頭一看,只見琅音仙尊偏過頭看向了遠處的戲臺,清俊的面容浮現一抹悵惘之色。 徐慢慢跟著轉頭看去,只見戲臺上粉墨成雙,兩個小生扮相的戲子唱著世人耳熟能詳的曲子,眉眼間情絲拉扯,你來我往,曖昧而濃烈的情感感染了戲臺下的觀眾,一曲唱罷,滿堂喝彩。 徐慢慢笑著道:「神農祭前後的半個月,是天都最熱鬧的時候,這裡的戲樓每天座無虛席,今日唱的這出,叫《蝶仙變》,是人族廣為流傳的愛情故事,想必仙尊沒有聽過。」 琅音仙尊眨了下眼,卻沒有回答。 徐慢慢站在他身側,悄悄打量他神色,心中暗笑——她可是知道的,琅音仙尊曾經看了好幾日的戲,其中就有這《蝶仙變》。 琅音仙尊看到這齣戲而神情恍惚,可是想起了當年…… 徐慢慢想起琅音仙尊為自己做的許多事,不禁心中一軟,聲音也柔和溫軟了許多,徐徐說道:「這蝶仙變啊,說的是幾千年前的一個故事。有個書生進京趕考,在路上救了一隻小蝴蝶,蝴蝶為了報答書生,就變成了男子一路保護書生進京,二人朝夕相伴,蝶妖對書生動了情,想告訴書生自己是個女子,又擔心書生害怕她是妖精。於是小蝶妖一路試探,想知道書生是否會喜歡一個和自己相貌相似的女妖精。書生卻仿佛聽不懂似的,沒有接這茬。」 琅音仙尊靜靜聽著徐慢慢講故事,忽然道:「書生那麼聰明,會不會其實聽懂了。」 徐慢慢愣了一下,片刻後笑道:「書生有沒有聽懂我不敢肯定,不過仙尊應該是聽懂了。書生無情,只是不忍心直接拒絕,生怕傷了小蝴蝶。」 「可是不忍心,不就是動了心嗎?」琅音仙尊低下頭看向徐慢慢,天街上車水馬龍,玉壺光轉,人世間所有的光仿佛都落在了他黑曜石般的眸中,細細碎碎地躍動著,幽深卻又明淨。 徐慢慢心跳漏了一拍,似有一根線輕扯心房,酸軟自心尖蔓延到了指尖。她緩了緩才輕聲道:「縱然動了心,卻也未必要接受。人的心很複雜,有時候很小,只能容得下一個人,有時候又很大,裝進了天下蒼生。」 琅音仙尊微微側過頭,細細思量她的話,又道:「這有什麼矛盾嗎?」 這一刻的仙尊,又像是三百年前的他,也是念一尊者口中的無心之花。他的眼睛懵懂卻又純粹,讓徐慢慢不忍心欺騙。 她含笑問道:「若是仙尊喜歡一個人,是想佔據她全部的身心,還是願意成為她心中微不足道的一隅?」 琅音仙尊沒有猶豫便道:「我如何想並不重要,只要她開心就行了。」 徐慢慢微微一怔。 琅音仙尊望向他處,聲音既輕且沉,似遠還近。「若喜歡一朵花,便不該將她摘下,若喜歡一陣風,便不該逼她停下,她若停下,便不再是風了。那一日她對我說,她不求長生道,但求道長生,我知她心中所求,縱千難萬險,陪她一道便是,又何須多言。只是我不及明霄法尊,能為她做的終究不多。念一說,四夷門是慢慢心中的錨,那我便為她守住四夷門,不叫她漂泊四海,失了歸路。」 徐慢慢只覺哽住了喉,心口一陣滾燙酸軟,艱難地扯出一抹酸澀的笑容,顫聲道:「你……這番話從未對慢慢說過吧。」 琅音仙尊極淡地笑了笑:「我不善言辭,但慢慢素來聰慧,怎會不知,更何況她亦接受了定情之物。這兩百多年雖聚少離多,我亦甘之如飴,以為她念著我也與我念著她一般多。直到她隕落,我才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我一廂情願,自以為是,而慢慢對我……」琅音仙尊頓了頓,看著那又重新熱鬧起來的戲臺,雙眸卻一點點失去了光,良久輕歎一聲——「原來只是些許的不忍心。」 ▼第32章 徐慢慢瞳孔一縮,心尖似被蜂針蟄過,猛然刺痛,繼而泛起細細密密的麻痹與酸疼,自心口處蔓延開來,竟讓她連呼吸都提不起力氣。 琅音仙尊已經轉身離去,蕭索的白色背影隱沒於人潮之中。 他本是飄在雲端的仙人,因她跌落紅塵,沾染一身因緣,而她甩袖離去,只留給他無盡的寂寥。 徐慢慢單薄的肩膀止不住地輕顫,萬千滋味湧上心頭。 師父的叮囑言猶在耳——慢慢,仙尊是無心之花,他若對你好,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,不要動了不該有的心思。 她那時年少,縱有幾分小聰明,又如何能堪破情之一字?面上諾諾,記下了師父的叮囑,可她也曾想過這如何做得到? 仙尊是無心之花,她卻非無情之人。 一個人待她如此,她如何能無動於衷。 只是她牢記師父的叮囑,小心翼翼地藏起了少女的情思,生怕仙尊知道了厭棄。她只將仙尊當師父一般敬重著,卻又遠離著,便不至於深陷情障。 又何止「些許的不忍心」呢…… 徐慢慢恍然回過神來,卻已失去了仙尊的蹤影,她急忙朝前追去。擁擠的人潮阻擋了她的視線,她在人群中穿梭著,目光在無數背影中逡巡,尋找仙尊的身影。 她有一股衝動,她想告訴仙尊慢慢沒有死,甚至不願去想一旦仙尊知道了她的身份,會遭遇多尷尬困窘的局面,與仙尊的難過比起來,那些又算什麼呢? 徐慢慢終於看到了琅音仙尊,他的身影卓爾不群,旁人看了不自覺也會避開幾分,生怕玷污了天上神仙。徐慢慢眼中一亮,大喊了一聲:「仙尊!」 那人聽到聲音頓住了腳步,於燈火闌珊處轉過身來,靜靜地看向徐慢慢。 也許那兩百年裡,七千多個朝夕,他也是這樣孤身一人,站在清幽卻又寂寥的紫竹林中,想著等著那陣慢慢的風,吹遍四海,遊歷八方,偶爾地在他的心上駐足。 徐慢慢朝著琅音仙尊奔去,張開雙臂撲進了他懷中。 她將臉埋在他胸口,鼻尖聞到獨屬於仙尊的香氣,胸膛劇烈起伏著,肩膀顫抖,雙眼難忍酸熱,幾欲落下淚來,哽咽著道:「仙尊……」 徐慢慢話未說完,便聽到頭上傳來一個冰冷無情的聲音。 「叫哥哥。」 徐慢慢愣了一下,緩緩抬起頭,便看到俊容桀驁,橫眉厲目的琅音魔尊。 徐慢慢怔怔鬆開了手,琅音魔尊提起徐慢慢的後領拎了起來,兩人四目相對,琅音魔尊微微眯眼,呵了一聲:「你果然對本尊有非分之想。」 徐慢慢再沒忍住,哇的一聲哭了出來。 琅音魔尊也呆住了,把她放了下來,見她哭得花容失色,他頓時有些不自在,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,又狠狠瞪了一眼旁邊偷窺的路人。 路人頓時遍體生寒,盡皆埋下腦袋不敢直視。 「你哭什麼!」琅音魔尊吼道。 徐慢慢哭得更凶了——仙尊從來不這麼吼她! 「你……哭什麼……」琅音魔尊壓低了聲音。 「哇……那出戲,太感人啦!」徐慢慢哭啞著嗓子大聲喊道。 琅音魔尊:「……」 琅音魔尊俊臉黑沉,忽地朝徐慢慢伸出手去,將她撈進懷裡,片刻不停地飛離這人來人往的繁華之地。 徐慢慢下意識地便伸出手緊緊抱著琅音魔尊的腰身,以免掉了下去。她閉著眼睛埋在琅音魔尊懷裡,抽抽噎噎哼哼唧唧地哭著,這感覺這氣息,與仙尊幾無二致,只是香味似乎更加濃郁了三分。 忽然頭上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:「簡直顏面掃地!」 徐慢慢皺著眉頭哭啞著嗓音嚶嚶道:「你別說話!」 你說話的樣子,就不像他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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