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
一九


  「你為什麼難過,我又沒有罵你,只是說實話。」

  徐慢慢根本不敢想像那麼美的一個人,能說出那麼毒的話。她不敢流露出絲毫不滿和難過,臉上笑嘻嘻,一顆心碎了一地。她害怕琅音仙尊,卻也十分尊重他,畢竟他費心費力地教了她那麼多年,在她心裡,仙尊是僅次於師父的存在。

  所以她必須拼盡全力去救琅音仙尊。

  但琅音仙尊體內的靈力並不如徐慢慢預想的那般聽話,不知受什麼鼓動,靈力在心口處橫衝直撞,若不加以遏制,只怕不多時便會心脈盡毀而亡。

  「果然是走火入魔……」徐慢慢眉頭緊皺,「我還以為仙尊沒有心呢,沒有心的人也會有心魔嗎?」

  她撤了手,將靈力收回。失去支撐的琅音仙尊向後倒去,倚靠在徐慢慢懷中。琅音仙尊修為高深,靈力如汪洋一般磅礴,走火入魔之後也如海嘯一般狂烈。而她如今修為僅剩三成,想要降服他暴走的靈力,無意於泥牛入海,螳臂當車。

  徐慢慢摸了摸琅音仙尊滾燙的額頭,心念一動,撩起他頸側的長髮,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。只見他耳後寸許之處有一花瓣狀的印跡,此時現出紫黑之色。

  幾乎沒有人知道,這是琅音仙尊本體元神寄居之處。木芙蓉一日三變,此處花瓣便也隨之變色。早晨是淺粉色,中午漸濃,傍晚則鮮豔欲滴,唯有這次,是紫黑之色。

  徐慢慢有種預感,一旦花瓣完全變成紫黑之色,恐怕琅音仙尊會有不測。她看著陷入心魔夢魘而眉頭緊皺,渾身滾燙的琅音仙尊,輕歎一聲:「仙尊,得罪了。」

  她右手一揚,一枚入夢符憑空出現,黃符以特製朱砂寫下入夢法陣,法陣催動之後,黃符驟然自燃,無數閃爍著火光的細碎灰燼如星河一般將兩人環繞,最後沒入琅音仙尊眉心之中。

  徐慢慢選擇以元神進入琅音仙尊的夢魘之中,破除他心中魔障。這種方法極其危險,若她在他的夢魘中身死,元神也會消亡。但為今之計,只有這個辦法了。

  徐慢慢看到了一片屍山血海,耳邊是淒厲的嘶喊聲,面前站著熟悉的背影,只是長衫被鮮血染成了暗紅。那人提著拒霜劍無情地收割一條條生命,被拒霜劍所殺之人都瞬間化為乾屍枯骨。

  徐慢慢一眼認出這裡是焚天部,這是她殞命之處。

  數不清的鬼影撲向了琅音仙尊,又被慘叫著砍下了頭顱。那些惡鬼害怕了,想要逃走,琅音仙尊腳下忽然生出無數藤蔓,緊緊縛住一個個意圖逃跑的惡鬼。他將那些惡鬼一個個拉到眼前,面無表情地問:「慢慢在哪?」

  那惡鬼掙扎著,慘叫著,顫抖著:「我,我不知道……」

  藤蔓忽然生出無數倒刺,插入惡鬼體內,瞬間抽幹了他的血肉,只剩下一層灰黑的皮。

  「慢慢在哪?」

  「慢慢在哪?」

  他一個個地問,一個個地殺,仿佛一個沒有感情的木偶傀儡。

  徐慢慢遍體生寒,她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琅音仙尊,恍惚間她想起白日裡琅音仙尊說過的話。

  草木無情,以腐屍為食,以鮮血為飲,接受一切生命的獻祭,最終開出妖豔的花。

  徐慢慢僵硬地看著眼前一幕,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桀桀怪笑道:「她死了,被我砍成了兩段!」

  琅音仙尊驟然駐足,緩緩抬起頭,看向被藤蔓綁在空中的惡鬼。

  那是焚天部之首,被稱為焚天使的邪修摩多。

  琅音仙尊黑沉的雙眸因為這話染上了猩紅之色,他抬起左手,對著空中一抓,藤蔓猛地收緊,幾乎將摩多勒碎。

  「你胡說,你胡說!」琅音仙尊顫聲道,「我還活著,她怎麼會死?她不可能死!」

  「呵呵呵……」摩多面容扭曲,一身血污,仿佛瘋癲了一般,眼中迸射出興奮而詭異的光,「琅音仙尊,不如你拜入我血宗門下,我們血尊有長生之術,也有起死回生之術,復活瀲月道尊,不過舉手之勞。」

  琅音仙尊聽了這話,似乎被說動了,他往前邁了一步,失了血色的薄唇微微一動,輕聲問道:「此言當真?」

  徐慢慢見狀不敢再耽擱了,立刻出聲打斷:「他騙你的!」

  眼前這個摩多恐怕不是真正的摩多,而是琅音仙尊的心魔,心魔是琅音仙尊內心最恐懼、最渴望之事,一旦他答應了心魔提出的交易,便會淪為心魔的奴隸!

  她必須阻止!

  「仙尊,你回頭看我,慢慢在這裡!」她急忙跑上前去。

  琅音仙尊回過頭,冷冷地看著她。徐慢慢上前握住琅音仙尊的手腕,言辭懇切道:「仙尊,此地危險,你快隨我離開!」

  但是琅音仙尊沒有動,他雙眸猩紅如血,卻又冷漠如冰:「你不是慢慢,你是誰?」

  徐慢慢聞言愕然,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——這不是她的臉!

  不對勁!

  她身死之後,元神寄居於陌生的肉體之上,此刻以元神進入琅音仙尊的夢魘之中,既然是徐慢慢的元神,呈現的應該是徐慢慢本人的樣貌才對,可為何,會是另一個人的臉!

  徐慢慢慌了,未知的恐懼將她籠罩住,那一瞬間她腦海中掠過恐怖的猜測——難道,不是她的元神奪舍了這具身體,而是這具身體奪舍了她的元神?

  不等她想明白,琅音仙尊已經反手扼住了她的咽喉。

  「我好像想起來你是誰了……」琅音仙尊的指尖陷入她柔軟纖細的脖頸之中,扼制住血脈的搏動。

  便在此時,周圍一切歸於黑暗之中,而在兩人身側又傳來了歡聲笑語。

  徐慢慢漲紅了臉,費力地用余光看向身側。

  從旁人的角度聽自己的聲音,有種莫名的熟悉與陌生,她恍惚地想——原來自己的笑聲是這樣的。

  閑雲殿的寶座上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,燦金色的雲紋道袍,華美奪目的瀲月冠,那是她平日常穿的打扮,後來被放入了寒玉棺之中。

  她第一次從旁人的視角看到自己的臉龐,奇異的是她竟看不清自己的臉,仿佛有濃霧擋住了五官。可即便看不清臉,她也能感受到那笑聲裡的歡愉。

  那個「徐慢慢」左擁右抱,好不快樂。海皇敖修與黎卻少主一左一右服侍她,她上半身靠在敖修懷裡,修長的腿落在黎卻膝上,簡直是寡廉鮮恥,傷風敗俗!

  徐慢慢此刻滿臉通紅,不只是被掐的,也是羞憤所致。她可不是這樣的人啊!琅音仙尊放下我,我有話要說!

  她雙手扒著琅音仙尊的手,卻掙不開。琅音仙尊的注意力並不在她身上,因此也沒有下死手。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個享盡齊人之樂的「徐慢慢」,就在事態進一步惡化之際,拒霜劍的劍氣挾萬鈞之勢,一劍將黎卻劈成了兩半,化為虛影,又一劍砍向敖修的腦袋,敖修也隨之消失。

  徐慢慢松了口氣……太好了,她也不想往下看,不然以後都沒辦法面對敖修和黎卻了——如果還有以後的話。

  寶座之上只剩下一個烏髮垂地,面容模糊的女子。

  琅音仙尊仰起頭看著,輕喚了一聲:「慢慢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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