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古風流一笑中 | 上頁 下頁 |
| 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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甯曦奉命徹查今日訪客的底細,但其他人都是有名有姓有頭有臉之人,唯有這灩月的身份最為可疑,她便前來審訊。 「寧曦啊……慢慢生前常和我說起你。」徐慢慢眼眶微紅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一副悲痛而強忍的堅強模樣,「你跟在她身邊也有一百六十八年了吧。」 寧曦有些驚詫,旋即更加感動:「師尊都還記得……」 「怎麼會忘記呢,畢竟你是她親自養大的孩子,是她最得力的弟子。她接任道尊之後,四夷門的大小事務都是你在操持,這才讓她無後顧之憂。」徐慢慢一邊說著一邊往寧曦碗裡夾菜,「這是你最愛吃的炒筍尖。」 「師尊連這都和您說了……」寧曦低聲道。她不知不覺都帶上了尊稱,只覺得在這灩月身邊有種莫名的親切感,就像和師尊在一起一樣。 「你每年生辰,她都會親自下廚,為你煮一碗長壽麵,佐上一盤炒筍尖,她便是希望你記著這四夷門的味道,這是家的味道。」徐慢慢的聲音低緩溫柔,深情款款,說得甯曦悲從中來,師尊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。 她三歲那年,父親受徵召入伍,不幸戰死,她和母親被叔伯們霸佔了家產,趕出了村子。顛沛流離了幾年,母親疾病纏身也離她而去,她生得幾分好顏色,便有歹人起了壞心要將她擄走賣入青樓,她逃脫無門,萌生死志,趁人不注意便跳入江中。那一日寒冬臘月,刺骨的江水灌入肺中,她仿佛看到了母親在不遠處對自己招手,只要自己向她走去,便可以擺脫所有的饑餓與困苦…… 可是那時候,一雙手抱住了她,將她帶離了無邊苦海,源源不斷的暖意湧入體內,驅散了所有的寒意。 那人托著她單薄瘦小的身軀,低下頭笑吟吟地望著她,她被淚水糊了眼,看不清她的臉,只覺得她的聲音帶著懶懶的笑意,像人間三月的春風那般溫暖。 「娃娃,你這條命若是不要了,就跟了我吧。」 她的嗓子像是被刀割過一般,火辣辣地答不上來。 「你不說話,我就當你答應了。」 她看到那些窮凶極惡的壯漢圍了上來,被她輕飄飄地一拂袖打出數丈遠。一條淡金色的繩索不知從哪裡飛出,把那些人緊緊地捆做一團。 「走,我們先去衙門領賞金。」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快活。 後來寧曦才知道,她叫徐慢慢,是四夷門碩果僅存的弟子了。 「四夷門很窮,沒什麼修道資源,法器也找不到幾件,只能靠抓些通緝犯領賞金,不過你放心,飯還是管夠的!」 「不過小甯曦修道資質這麼好,咱們還是爭取早日辟穀哈哈哈哈……」 「誒,別停筷子,師尊不是嫌棄你吃得多啊!」 她很早就沒了家,因為遇到師尊,這才有了歸宿。那些年跟著師尊跑遍了七國十四州,見識過玉京的繁華紙醉金迷,也曾在天都得罪權貴,被法相尊者攆得像土狗,她們一路走,一路修行,一路賺錢,一路救人……師尊總是心軟,看到有人受難便忍不住出手相救,救下來的人並不總是承她的情,甚至常有人反咬一口,她不以為意,總是笑嘻嘻的,遇上訛人的,她倒是跑得極快……這途中也有許多和她一樣孤苦無依的孩子,無論資質好壞,都被收入四夷門。 她也曾問師尊,修道資源珍貴,其他大宗門擇徒極其嚴苛,非天資卓絕者不收,只怕在平庸之輩身上浪費了天材地寶,為何四夷門明明那麼貧窮,卻又如此隨意。 師尊撓了撓頭說:「因為師尊的師尊,收徒也是如此隨意……」 「四夷門不比大宗門,沒有天材地寶,靈山礦脈,無法助門下弟子扶搖飛升。天下多雨,眾生多苦,你們若是願意,便將四夷門當一把小小的傘暫時避一避風雨,哪一日天晴了,你們想走便走。」她說著頓了頓,極其嚴肅地補充了一句,「只是惹了禍,別把四夷門說出來。」 兩百年過去了,四夷門的弟子越來越多,卻一個離開的也沒有。 不,只有她離開了…… 她生前常說,人之一生,修短隨化,終有一別,我們什麼也帶不走,卻能留下許多。 她走了,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思念…… 甯曦泣不成聲,徐慢慢借出自己的肩頭讓她伏著,輕輕拍著她的後背,溫聲安慰道:「好孩子,在師娘面前,想哭就哭吧……」 她是不是演太過了,可別把寧曦催出心魔了…… 門外看守的修士聽著屋內傳出的哭聲,不禁面面相覷。 「大師姐進去了一個下午了吧。」 「哭了三次了……」 「究竟是誰在審訊誰啊……」 徐慢慢自然沒有如願以償地住進紫竹閣,畢竟紫竹閣是瀲月道尊生前的居所。但也沒有淪落到成為階下囚,她在閑雲殿上那一番話還是奏效的,寧曦雖然懷疑她是血宗邪修,但更懷疑她是師尊的道侶,寧曦是個孝順的好孩子,怎麼能苛待師尊的生前摯愛呢! 徐慢慢騙自己的弟子騙得心安理得,畢竟也不是一回兩回了。在弟子們眼中,師尊慈悲高潔,救苦救難,渾身上下散發著聖人的光輝,是這世間最接近神佛的人。只有徐慢慢知道,自己就是個混球,她能混成道盟三千年唯一的女道尊,靠的可不是慈悲和良善。 還記得當年她跋涉半年來到四夷門,想求念一尊者收自己為徒。念一尊者問她,道盟仙宗何其多,為什麼選擇四夷門? 她毫不猶豫便道:「因為四夷門最近。」 念一尊者連連點頭:「是個誠實的好孩子,收了吧。」 當年她才十歲,兩條小短腿一天能走多少路?自然是哪個近就拜哪個了。 念一尊者收徒的原因也不是因為她誠實,而是因為四夷門太窮了,沒幾個弟子,還天天想往外跑。她來之前剛有個資質不錯的弟子被幾百里外的一個宗門挖走了,他還擺席請了四夷門上下,念一尊者都親自恭賀。 四夷門因為收了她,這才有人給念一尊者的藥園施肥除蟲…… 後來她把這往事說給弟子們聽,都沒有人肯信,只當師尊說笑話逗他們開心。徐慢慢也明白了一個道理,大家更願意相信自己想像的真實,而真實本身如何,並不那麼重要。 徐慢慢本來的計劃是先和寧曦通個氣,讓寧曦知道自己就是她最敬愛的師尊,現在不行了,她不能讓寧曦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,這孩子太實誠了,演不了戲,不出半天就會露出馬腳,萬一讓琅音仙尊、黎卻少主和海皇敖修知道她沒死,那她這假死也得變成真死了…… 經過一個下午的談心,寧曦已經對她的來歷深信不疑了。徐慢慢有一點沒說錯,世上沒有人比她更瞭解,也更愛她自己。如今她完美地捏造出了徐灩月這個身份——風流道尊的地下情人。反正瀲月道尊的風流債夠多了,也不差再多一條了。有了前面三個男修自稱是瀲月道尊的道侶之後,大家理所當然地認為瀲月道尊是個風流多情種,也順理成章地接受了瀲月道尊男女通吃這件事。 打不過,就加入,徐慢慢保命守則第一條。 是夜,月明星稀。柔和的月光靜靜地流淌,閑雲殿大門敞開,發出奇異的光芒,與月光交相輝映。大殿之上看似人頭攢動,卻又異常的安靜,那些身影朦朦朧朧看得並不真切,仿佛是夢中一場無聲的戲劇正在上演,而觀者唯有一人。 那道頎長的身影佇立許久,手中托著一暗金色羅盤,那無聲的光影便是自羅盤投射出來。他眉宇深鎖,目光緊緊盯著場中每個人,忽然腳下一軟,羅盤隨之晃動,眼前的虛影也消失無蹤。 一隻手自身後托住了他的臂彎,讓他不至於狼狽摔倒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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