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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九


  謝雪臣眼中漫上柔軟而沉重的情意,輕聲而鄭重地說道:「是愛,會妒忌懷疑,會患得患失,會身不由己的愛。」

  她從未想過,這樣的話會從謝雪臣口中說出,胸腔之中的跳動劇烈了起來,讓她的呼吸也亂了節奏。她垂下眼不敢看謝雪臣,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被褥。

  「我知道,你現在無法回應我,是因為悟心草的毒性作祟。我取來蓮心子,是為救你性命,也有我的私心。」謝雪臣低頭輕吻她眼角的淚痣,啞聲道,「我盼著你能重新愛上我。」

  眼角的癢意讓她不由自主地眨了眨眼,羽睫沾染了淚意,顯得愈發濃密烏黑,如蝴蝶振翅。

  「也許你弄錯了……如果服下蓮心子,我還是不喜歡你呢?」她不由得問道。

  謝雪臣心上一緊,隨即苦笑道:「那我……也不能放手。」

  赤紅的蓮子浮於空中,散發著略顯苦澀的清香,暮懸鈴遲疑地看著,想到這是天下至苦之物,便不禁瑟縮了一下。

  謝雪臣堅定有力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,聲音溫柔而堅定:「我會陪你一起承受。鈴兒……我會一直在你身邊。」

  謝雪臣張口含住了蓮子,濃烈的苦意勝過世間最烈的酒,霎時間席捲了口腔直達心扉,他一聲不吭,傾身吻住她豐潤鮮豔的紅唇,舌尖撬開了緊閉的雙唇,將蓮子渡入她口中。

  掌心的嬌軀猛地一震,她下意識地要將蓮子吐出,卻被他堵在唇邊,靈巧而柔軟的長舌抵著她的舌尖,伴隨著濕軟的纏綿,一絲鮮血的腥甜侵入口中,他的手在她下頷處輕輕一點,喉嚨便不由自主地吞咽,蓮子落入腹中,那苦意便如一把尖刀刺入心臟,劇烈的苦痛之意吞噬了她所有的意識。

  何為眾生苦?

  是愛別離,是怨憎會,是五蘊熾。

  是得不到,和已失去。

  與心間的苦相比,舌尖的苦又算得了什麼?

  暮懸鈴的心臟劇烈地抽痛起來,像是被人反復用最尖銳的利刃刺穿,又毫不留情地來回攪動。那種痛是無形的痛,是失去至親至愛後的心如刀割,是遭人背棄,眾叛親離的絕望無助。是她眼看著謝雪臣在她面前斷了氣息,她抱著他冰涼的身體,萬念俱灰,生不如死……

  眼淚洶湧而出,自眼角滑落,打濕了長髮與枕榻,她抽搐著痛哭。謝雪臣將她緊緊抱在懷中,掌心貼著她的後背肩胛,磅礴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湧入她體內,裹住了劇烈跳動的心臟,護住了她的心脈。

  眾生苦的藥性在她心口處擴散開來,層層疊疊的苦痛像一波波的浪潮拍擊著她的心房,衝撞著悟心草毒性的封鎖。兩股霸道的力量在她脆弱的心口處拉鋸對峙,此消彼長,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直達靈魂深處的劇痛,讓她冷汗直流,渾身發顫。

  暮懸鈴臉色慘白,嗚咽一聲,一口咬上了謝雪臣的左肩。謝雪臣沒有抵禦,他只怕她咬傷了自己。鮮血的腥甜沖散了舌尖的苦意,濕熱的淚水灑落在他頸間,燙在他心口。

  「鈴兒,鈴兒……」他清啞的聲音低低呼喚她的名字,

  記憶中的畫面緩緩地變得清晰,那些失了顏色的蒼白一點一點地恢復了本來的顏色。她想起與他初遇的心動,與他重逢的狂喜,想起失去他的悲痛欲絕,想起被他拒絕的難過委屈……

  「謝雪臣……」沙啞的聲音無力地喚著他,「謝雪臣……」

  謝雪臣一震,一隻手撫上她淚濕的臉頰,顫聲道:「鈴兒,你想起來了?」

  她伸開雙臂緊緊抱著他的脖子,像落水的人攀住唯一的浮木,顫抖地將自己貼入他懷中,失聲痛哭。

  她都想起來了,被桑岐灌下的悟心水,還有她對謝雪臣說過的那些無情的話,做過的那些決絕的事。

  被抽空的心又被緩緩地填滿了因他而起的或喜或悲的情緒,劇痛因此緩緩平息,被另一種酥麻的充盈所代替。那是苦盡甘來之意,是看破紅塵,卻依然愛你。

  她收緊了雙臂,眼淚不斷在他領口處堆積,濕透了重衣,單薄的背脊因難以自抑地痛哭而輕輕抽搐,謝雪臣一手輕撫著她的後背,另一隻手始終輸出著靈力為她守護心脈,疏通經絡。

  「鈴兒,還疼嗎?」他的聲音沙啞輕顫,憐惜地輕吻她汗濕的鬢角。

  心跳終於緩緩趨於平穩,但她的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。

  「對不起……」哭啞的聲音軟軟地道歉,「我傷了你好多次……」

  謝雪臣輕柔地擁抱著她的身體,清冷的聲音裡含著沉重的情意:「你知道,我想聽的,不是這三個字。」

  暮懸鈴從他頸間抬起頭來,漂亮的桃花眼哭得通紅,眼角的淚痣已然消失了,他松了口氣,便看到她揚起臉,珍重地吻住他的唇。

  「謝雪臣,我愛你。」

  從七年前開始就是。

  他抬手扣住她的後腦,加深了這個吻。

  人生最大的幸事,莫過於失而復得。

  ▼第四十七章

  暮懸鈴痛哭了一場,又被謝雪臣渡入了不少靈力,身體處於極度的疲倦之中,很快便陷入了沉睡。謝雪臣幫她梳理經絡,靜靜看了許久她的睡顏,才離開的房屋,讓侍女幫她準備梳洗的熱水。

  天亮不久,謝雪臣放心不下,又推開了房門進來。房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馨香,暮懸鈴側躺在榻上,身上披著柔軟的衣袍,吹彈可破的肌膚仍泛著粉意,她呼吸輕淺均勻,睫毛輕輕震顫,睡得正香濃,對他到來毫無察覺。

  謝雪臣放輕了腳步,走到床榻邊沿坐下,幫她掖了掖翻開的被子。她側躺著整個人蜷縮起來,腦袋無意識地蹭了蹭他側坐的大腿,伸出一隻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,發出含糊不清的夢囈:「雪臣……」

  謝雪臣心頭頓時一片酸軟,忍不住伸手輕觸她的眉眼,描繪她姣好柔美的輪廓。

  這兩個字本是冰冷霜雪意,由她口中念來,卻覺得纏綿溫軟。

  她又在夢裡看到了什麼?

  「鈴兒……」他低沉的聲音回應她夢中的呼喚。

  似乎是到方才,他才後知後覺地想到,鈴兒自生下來,從未有過一天的好日子。

  她是被人遺棄于山野的半妖,自小與野獸為伴,後來又淪為明月山莊的妖奴,受盡了苦楚。從明月山莊逃脫,墮入魔界,七年不見天日,日日受魔功濯體之痛……

  傅瀾生自小錦衣玉食,他輕於享樂,卻也從不缺這些身外之物,而鈴兒在明月山莊可曾有過一頓飽飯,在魔界又可曾有過一夜好夢……

  她若憎恨這個人世,他似乎也能理解她的悲憤。但自與她相識,卻從未見過她流露出悲憤與憎恨,她的眼睛那麼美,滿滿的裝著他,似乎只要看到他,她便心滿意足。

  她愛著他的時候,他沒有給她一絲回應。

  如今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意,她卻將他忘了……

  無情無愛,便無痛無悲嗎?

  可斷情絕愛的鈴兒,並沒有從前快樂。

  他忘了受過的教誨與立下的道心——大愛無私,不寄情於一人。

  可他終究也只是一個凡人,會有貪戀與情愛。

  謝雪臣的手輕輕順著她單薄的後背,沒有旖旎的情欲,只有心疼與憐惜。

  暮懸鈴在睡夢中發出舒服的呢喃,不自覺地被他身上的氣息吸引,向他靠近,貓兒似的伸展開柔軟纖細的身體,想要更多的撫觸。

  謝雪臣垂眸看著她香甜的睡顏,低低一笑,情不自禁地在她鬢角印下一吻。垂落的青絲掃過她的臉頰,她抬手揮了揮惱人的癢意,迷迷濛濛地睜開眼,薄霧水潤的雙眸遲鈍地看著眼前的俊顏。

  ——謝雪臣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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