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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六


  ▼第二十六章

  暮懸鈴顫抖著手,撫上眉心溫暖之處。「我之前……沒有感受到它的存在。」

  桑岐緩緩平復了情緒,噙著笑道,「當時仙盟法相齊聚擁雪城,他大概是怕你擁有神竅之事被人察覺,才掩蓋了神竅的存在。不過騙得了別人,卻騙不了我。」

  「你如何知道的?」這也是暮懸鈴疑惑不解之處。

  「你是否時常覺得心口絞痛?」桑岐從暮懸鈴臉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神情,勾唇一笑,「因為我在你心上種下了一種咒,它有個好聽的名字,叫做『靈犀』。」

  「心有靈犀一點通。」桑岐緩緩念道,「因此,無論你在哪裡,我都能感知到你的方位,你身體的變化,我也能隨時知曉。你被散功,被開啟神竅,我都比你更加清楚。鈴兒,我既然早知道你心戀謝雪臣,又怎麼可能不留後手。」

  「所以你玩弄人心,布了那麼多局,都是為了得到玉闕經。」暮懸鈴輕咳幾聲,苦笑道,「現在你把我抓回來,也是同樣的目的。」

  「我必須這麼做。」桑岐歎息道,「修煉魔功,雖然提升實力,但仍然無法改變半妖的宿命,我的壽命即將走到終點,但是開啟神竅,我便能繼續修行,突破千年之壽,甚至更長。」

  「活那麼久,又有什麼意思……」暮懸鈴不理解桑岐對長生久視的貪求。

  「因為我還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完成。」桑岐眼中浮現狠厲之色,他低頭看向暮懸鈴,虛情假意地揉了揉她的發心,「借助靈犀,我能從你身上領悟玉闕經,只是你難免受一點苦。鈴兒,你終究還是我徒弟,雖然你恨我,但我也不會害了你。」

  暮懸鈴冷笑一聲。

  桑岐伸出左手,掌心托著一個黑色瓷瓶,他眼神一動,瓷瓶的瓶蓋便掉落下來。

  暮懸鈴警惕地盯著那個瓶子,啞聲問道:「這是什麼?」

  「這是讓你忘了痛的藥。」桑岐微微一笑,溫聲道,「是懸天寺的秘藥,名為悟心。懸天寺的行者晉升法相,必須捨棄一切俗世情愛,斷絕親情,舍小愛,成就無疆大愛,喝下這種藥,仍然記得俗世之事,身邊之人,但是回想一切,卻不再有愛恨情仇,心中再無波瀾。此藥極為難得,世間所剩無幾,我二十年前得了一瓶,重新煉製了這瓶藥水,卻和普通的悟心不一樣,只要在其中加上一滴血,你便只會對這滴血的主人忘情絕愛。」

  「你所有的愛因謝雪臣而起,對師父的恨也是因他而起,只要忘了愛他,自然也不會恨我,你我師徒再無芥蒂,我才放心留你性命。」

  暮懸鈴驚愕顫抖著看著桑岐逼近,搖頭道:「不,我不喝……」

  「我是為了你好。」桑岐溫聲安撫道,「鈴兒,對人族動情,有害無益,人心最是多變,今日溫言軟語,明日便翻臉無情,師父是不忍心見你受傷。」

  暮懸鈴被逼到了角落,她雙手緊緊捂著嘴,滾燙的眼淚滑落,打濕了手背。

  「喝下之後,你對謝雪臣再無半點人世情愛,你只知道,你接近他,是奉師父之命,騙取玉闕經。」桑岐銀瞳中的笑意冰冷而殘忍,「他也會明白,自己被騙了,如果他由此生出心魔,倒是最好不過。」

  暮懸鈴淚流滿面,哀求的眼神看著桑岐。

  「鈴兒,你太軟弱了。」桑岐的眼神緩緩變得冷酷,一股無形的力量拉開了暮懸鈴的雙手,將她的手牢牢固定在兩側,桑岐扼住了暮懸鈴的下頷,逼迫她張開嘴。

  鮮紅如血的液體仿佛有了生命,從黑色的瓷瓶口爬了出來,懸浮於空中,緩緩流向了暮懸鈴口中。

  她嗚咽著奮力掙扎,卻被桑岐狠狠壓制住了,眼淚洶湧而出,無力阻擋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,流入腹中。

  很冰很涼,那股刺骨的涼意從腹部緩緩地擴散開來,幾乎將她凍住了。

  桑岐鬆開了對她的桎梏,暮懸鈴渾身顫抖著伏在地上,幹嘔著,徒勞地想要吐出那些毒液。

  「沒用的,一旦入口,便沒有挽回的餘地了。」桑岐輕笑道。

  暮懸鈴捂著嘴,哽咽著,似哭似笑,似癲似狂,她緩緩抬起頭,眼眶通紅,感受到那絲涼意漫過心尖。

  「桑岐,你愛過人嗎?」她啞聲問道。

  桑岐的笑容漸漸斂去。

  「她傷害了你是不是……二十年前,你斷了一臂,是因為誰?」

  「閉嘴!」桑岐冷聲打斷了她,周身散發出恐怖的氣息。

  暮懸鈴笑著,眼淚卻奪眶而出:「可是桑岐,你受過騙,受過傷,你也仍然不願意喝下悟心,為什麼!」

  「你不想忘了她給過你的那點溫暖,哪怕可能是假的。」

  暮懸鈴說:「我也不願意!」

  徹骨的寒意凍結了她的全身,她閉著眼,含著淚陷入了昏迷之中。

  與他初識的點點滴滴,這七年來反復回味,她一天比一天想他,她也曾想過一了百了,身死道消,隨他而去。但是半妖死後沒有靈魂,碧落黃泉,她又上哪去找他?

  為他復仇的信念,對他的思念,支撐著她在魔界度過生不如死的七年,直到與他重逢。

  他忘了她,沒關係,只要能看到他活著,她就很開心了。

  她模糊的意識中隱約浮現謝雪臣的面容。

  ——魔族生性歹毒,妖族最會騙人。

  ——可是有一句話卻是真的。

  ——哪一句?

  ——喜歡你的那一句。

  謝雪臣……

  我沒有騙你……

  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開來,回憶那麼鮮明,卻又褪去了所有的色彩,被一層層地冰封起來,他在她的回憶裡不再是特殊的存在,她再想起他,也不會有任何喜悅與疼痛。

  ——那我活著,還有什麼意義……

  她生來就沒有意義。

  自有記憶起,她便是游走于人世邊緣的野獸,她動作靈敏,四肢強韌,耳聰目明,很小的時候便能輕易地捕獵到食物填飽肚子。她從附近的村落裡偷偷拿走別人不要的破衣服遮蔽身體,學著人族用火煮食物,甚至也學會了說話。她喜歡躲在暗處看他們生活,人族比山野裡的動物聰明多了,她還聽說,學堂裡的先生是最聰明的,於是每天早晨,她便會躲在學堂外的樹上,曬著暖暖的太陽,偷聽先生講課,到了散學後,她就興味盎然地看人族的小孩玩鬧。

  她也想和他們一起玩,他們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。

  那一天,她仔仔細細地洗過臉和手,把打滿了補丁的衣服收拾得整整齊齊,想要和孩子們一起玩。她以為自己也是一個人族小孩,但是她的出現,卻讓其他人受到了驚嚇。他們對著她的臉指指點點,說她一定是長得太醜,才會被父母扔掉。她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的臉,臉上有金色的花紋,這是她和別人不同之處。一個高高壯壯的小哥哥過來推她,要把她趕走,她有點難過,只是輕輕撥開他的手,他不知怎的就飛了出去了。其他孩子都嚇壞了,他們尖叫著引來了大人,一個背著劍的中年人十分兇狠地拿繩子捆住了她,說她是半妖,作惡多端,傷害人命,要把她送去明月山莊。

  從那以後,她便成了明月山莊的一名妖奴,戴在她腳上的鎖靈環編號零零,她沒有名字,零零便成了她的名字。

  聽說前一個零零也是個半妖,死的時候六十歲。半妖的身體強於凡人,往往也有兩三百的壽數,但淪為妖奴之後,受鎖靈環的影響,還有日夜不停的勞作,他們往往不到百歲便會身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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