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朵桃花一世開 | 上頁 下頁
五二


  暮懸鈴扇了扇睫毛,歎道:「南胥月,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。」

  那一日他在園中抱住了她,說了那番話,她輾轉反側,左思右想,卻也想不明白為什麼。在她心目中,南胥月是一個極其溫柔善良的世家公子,為了救人,捨棄了名聲不要,倒也說得過去。只是她覺得,沒有必要,也不願意連累他。

  南胥月苦笑道:「你如果明白自己對謝雪臣的心意,那便該明白我對你同樣如此。」

  「這便是我不解之處。」暮懸鈴蹙眉道,「我從未給過你什麼,也沒有對你多好。」

  在她心裡,從始至終都只有一人,其他人,便是其他人。

  她不忍心對南胥月說出這麼殘忍的話,但她的心跳如此決絕,讓南胥月聽得刺耳,卻又分明。

  「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。」南胥月眉眼間籠上了陰鬱之色,讓暮懸鈴失了神。

  「鈴兒,當年與你初識,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,是你讓我從走出了陰霾,才有今天的南胥月。」

  暮懸鈴看著南胥月認真的神色,可她甚至已經記不清當年自己說過什麼,她只記得,南胥月當時很難過,她似乎說了些話安慰她。

  「我告訴你一個秘密,你願意聽嗎?」南胥月輕聲問道。

  暮懸鈴遲疑了片刻,點了點頭:「好,我會保密。」

  南胥月道:「其實,我的神竅被毀,並非魔族所為。」

  暮懸鈴瞳孔一縮,心臟猛地震了一下,便聽南胥月用淡漠的語氣徐徐道:「是我的母親薛氏,勾結邪修,假裝魔族,將我擄走。」

  「薛氏,是我名義上的母親,我的父親南無咎,有五任妻子,薛氏是其中修為最高的一個,在我出生之前,她的兒子南星曄,是我父親最出色的兒子,他十五歲便結成金丹,法相有望。」

  暮懸鈴幾乎猜出了後來的劇情,果然,南胥月所說的,正是那俗世間屢見不鮮的事情。

  「南星曄是我的兄長,本該是他繼承蘊秀山莊,但我出世之後,父親便將所有的寵愛和關心都給了我,所有人都知道,蘊秀山莊遲早也會是我的。」南胥月忽地低笑了一聲,「其實我早就察覺到薛氏對我的恨意,但她應該知道,傷害我的代價,我以為,她會有所忌憚的。」

  暮懸鈴道:「她勾結邪修之事,是你發現的嗎?」

  南胥月點了點頭:「她以為讓人偽裝仇家,便能瞞天過海,但我仍是找到了證據,把一切都告訴了父親。勾結邪修的是她,但背後主使者,是南星曄。」

  「那……你父親秉公處理了嗎?」暮懸鈴輕聲問道。

  「秉公處理?」南胥月低低重複了這四個字,微微蹙起眉頭,「鈴兒,你可知道,何為公?」

  暮懸鈴想了想,道:「善惡有報,便是公道吧。」

  南胥月微微一笑,揉了揉她的腦袋:「和十歲的我,想的一樣呢。」

  暮懸鈴有些發怔,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
  南胥月腦海中那一幕又清晰了起來,他依稀聽到了薛氏的哭喊,還有南星曄在求饒,怒不可遏的父親高高地舉起了鐵掌,靈力蓄於掌心,要將兩人拍死在掌下。

  薛氏抱住了南無咎的大腿,哭喊著阻止他。

  「她說,你要為了一個廢子,而毀了一個金丹嗎?」南胥月輕輕重複薛氏那歇斯底里的呐喊,當時的他,並不明白這句話的重量。

  現在的暮懸鈴,也不明白,她漂亮的眼睛仿佛籠罩著一層迷霧。

  「鈴兒,那時我才明白,父親的公道,便是力量。」南胥月的笑容有些憂傷,「我受過的傷,失去的一切,因為已經失去了,都不值一提。而我的兄長,他已是金丹,有望法相,我廢了,他才是蘊秀山莊的希望。我的父親,是不會為了一個廢人,去毀掉蘊秀山莊的希望的。」

  暮懸鈴的心口一片冰冷,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,四肢猶如凍僵了一般難以動彈。

  南胥月仍在笑著,只是那笑容並無一絲喜悅的成分。

  「我曾以為,自己擁有一切,原來,不過是假像。我失去了力量,便連親情也一併失去了。」南胥月微涼的指尖撫上暮懸鈴的鬢髮,他哀傷地說,「那一年,去明月山莊求借混沌珠,我遇到了你。是你告訴我,如果所有人都不喜歡你,你就把所有的喜歡留給自己。哪怕成了一個廢人,我仍然能做到世上許多人都做不到的事。你不知道,自己的無心之語,卻是我重生的希望。我是想帶你走的,可是當時我只是一個廢人,在我提出那個請求的時候,得到的只是父親的不耐煩和厭惡。」

  「我想等有一天,我成為蘊秀山莊的莊主,便能名正言順去要人了。可是還沒等我坐上莊主之位,卻傳來明月山莊慘遭血洗,化為廢墟的消息。我去看過,有的半妖死了,被燒成了灰燼,有的半妖被桑岐擄走,成了他的妖兵。我不知道你是死是活,再無從打聽,只能將遺憾永遠埋在心底。」

  「但現在,我有能力保護你了,你卻不願意了。」南胥月苦笑著歎息道,「鈴兒,原是我先遇見你的。」

  暮懸鈴腦中一片混沌,南胥月的話讓她久久回不過神。她心中既對南胥月的遭遇感到憐惜和憤怒,也對他的悵惘感到深深無奈。過去的,便都已經過去了,在她的心裡已經裝滿了另一個人,無論那人是不是謝雪臣,但南胥月在她心裡,只是朋友而已。

  天涯明月新,朝暮最相思。原來每個人都各有所思,咫尺天涯。

  暮懸鈴不知該如何回應南胥月的溫柔,她忽然明白了謝雪臣的無奈,原來他面對著自己的時候,是這樣為難和愧疚的心情。

  正當暮懸鈴要開口之際,忽然感覺到地牢一陣劇烈晃動,火光搖晃了起來。

  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暮懸鈴扶著石壁,感受到掌心下的山體正處於巨顫之中。

  難道是地震?但是擁雪城是有護山結界的,怎麼會發生這麼強的地震?

  南胥月一把抓住了暮懸鈴的手腕,急切道:「先離開這兒!」

  暮懸鈴不由自主地被南胥月拉著往牢房外跑去,山體的震動讓人不由自主地一陣暈眩,眼前的走廊似乎活了過來,周圍的一切都陷入了扭曲之中。

  一股熟悉的氣息自上而下傾瀉下來,將一切籠罩其中,暮懸鈴如墜冰窟,四肢頓時僵住。

  「是他……」她慢下了腳步,雙目失神,喃喃自語,「他怎麼來了?」

  南胥月亦感受到那股懾人的氣息,陰暗而龐大,沉沉地壓在心上,讓人難以自抑地陷入恐懼之中。他看到暮懸鈴煞白的臉色,恍然明白了她在害怕什麼。

  「這股力量,是桑岐?」南胥月有些不敢置信,因為這股力量太龐大了,桑岐只是一個半妖,他以陰狠狡詐神秘為人所知,幾乎沒有人見過他親自出手,但半妖修行潛力有限,他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?

  暮懸鈴跟在桑岐身邊七年,也從未見過桑岐出手,但是這股力量遠遠超出了她的想像。

  桑岐為什麼會來擁雪城,他想做什麼?

  難道是為她而來?

  夜半的擁雪城一片靜謐,一層無形的半圓結界籠罩住擁雪城,阻擋邪敵的入侵。桑岐的力量和氣息太強,剛一靠近便激發了護山結界的防禦,結界散發出金白光芒,抵抗來自魔界的黑暗氣息。

  桑岐凌空禦風,身披玄色斗篷,法力噴薄而出,銀髮無風自動,肆意飛揚。伸出斗篷外的右手呈現出銀色的金屬色澤,上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,此刻那些符文仿佛有了生命,在他的手臂上遊動了起來,緊接著便化成一隻黑而細長的靈蛇飛了出來,磅礴的魔氣翻湧著,黑色靈蛇在魔氣之中迅速膨脹,很快便長到了數十丈之長,猶如一條墨色蛟龍,仰天長嘯,引起一陣地動山搖。墨色蛟龍目露赤色凶光,俯身朝著擁雪城的結界撞去,金光結界頓時暗了一暗,整座山體隨之晃動。

  蛟龍發出疼痛的嘶吼,憤怒讓它的力量更上一層,它揚起粗壯的脖子,一個擺頭,更加用力地撞向結界。便在此時,一道銳利無比的劍氣憑空出現,朝它兩眼中心劈去,蛟龍躲閃不及,被劍氣砍中眉心,一陣黑煙冒起,它在空中痛苦地翻滾嘶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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