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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七


  ▼第二十二章

  對半妖來說,散功有多兇險,從來沒有人知道,因為不會有一個半妖自己散功,而被人修抓住的半妖,往往直接殺死,不會費盡心力給她散功,畢竟要把握好分寸散功而不致死,絕非一件容易之事。

  暮懸鈴散功之後便陷入了高熱之中,她的身體一會兒如寒冰,一會兒如火燒,心跳時急時緩,甚至出現嘔血的症狀。即便是謝雪臣為她散功之時耗盡心力,也無法控制散功後出現身體敗壞之相。謝雪臣唯有寸步不離地守在床前,不間斷地為她渡去靈力,在她體內搜尋那股橫衝直撞的氣。那股氣甚是霸道,就連謝雪臣也說不清來頭,像是妖氣,卻比尋常妖氣要強上許多,但碰上謝雪臣的靈力時,卻又乖順了起來,綿軟地順著謝雪臣的牽引,一步步地各歸其位,導入經絡之中。

  謝雪臣全神貫注操控著靈力,每一次都直到力竭方才停歇片刻,但暮懸鈴的身體狀況仍不穩定,他只能打起精神繼續照看她。暮懸鈴始終處於昏迷之中,後來稍微穩定一些,卻又開始出現囈語,嘴唇微動,斷斷續續地發出模糊難辨的音節,以謝雪臣的耳力也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,他擔心她哪裡是哪裡難受說不清楚,便俯下身去湊到她唇邊傾聽,卻聽她呢喃著似乎在喊:「哥哥……」

  她還有一個哥哥嗎?

  謝雪臣有些疑惑,還未想明白,便看到暮懸鈴微微睜開了迷離的眼。

  「鈴兒?」謝雪臣喊了一聲。

  暮懸鈴不知是看到了他,還是看到了幻象,她紅得病態的雙唇微啟,輕輕喊著:「大哥哥,抱抱……」

  謝雪臣愕然。

  暮懸鈴纖細柔軟的雙臂卻已纏上了他的脖子,那雙手沒什麼力氣,軟軟地搭在他肩上,他卻沒辦法狠心推開她,因為她顫抖著說:「我冷。」

  謝雪臣猶豫了一息,便伸手將她抱進懷裡。他的手隔著薄薄的衣衫貼在她後背之上,靈力注入穴位之中,遊遍四肢百骸。暮懸鈴乖巧地貼在他懷裡,腦袋枕在他頸間,輕緩的鼻息拂過他的喉結,嘴裡無意識地念叨著:「大哥哥不要走……」

  謝雪臣心想,是把他認成誰了嗎?

  她總是喊他謝雪臣,從未叫過他大哥哥,她口中的大哥哥……是不是一個和他長相相似的人?

  可能她對自己的感情,也是因為那個「大哥哥」。

  謝雪臣強迫自己忽略掉心中的一絲煩悶,將注意力放在靈力之上。

  暮懸鈴這一世短短二十年,快樂的日子很少很少,認真算起來,便只有一日光陰。那一日的喜樂,卻也不少,足夠支撐她在魔界度過七載不見天日、痛不欲生的日子。

  她在最難過的時候,便會回想那一天,反反復複地回味,像一顆含在口中七年的梅子,硬是要從中品出一絲甜味。

  她第一次知道甜味,就是大哥哥給她買了一根冰糖葫蘆。

  很小的時候,她就看到別的小孩子在吃,他們吃糖葫蘆的時候看起來很開心,她遠遠地看著,只知道裡麵包著的那個果子叫做山楂,她漫山遍野地找,終於找到了山楂樹,興奮地摘了一顆放進嘴裡,又苦著臉吐了出來。

  又酸又澀,一點都不好吃。

  聽她這麼說,大哥哥忍不住笑了一下,只是不知為何,看起來有絲憂傷。他買下了所有的冰糖葫蘆,看著她狼吞虎嚥,順著她的背說——

  「鈴兒,慢點。」

  「你怎麼知道我叫零零。」她抬起箍著鎖靈環的腳踝,那鎖靈環早已長進了肉裡,但零零二字仍可分辨。

  大哥哥在她身前半蹲了下來,撩起她的褲管,露出細瘦的小腿,還有上面縱橫交錯的新傷舊患。她難堪地想收回腳,害怕被他看清醜陋的傷痕,赤足卻被他握在了掌心。

  他從芥子袋裡取出藥罐,小心翼翼地幫她擦藥,那些藥一看就十分名貴,因為剛擦上去,她的傷就不痛了,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。

  「大哥哥,這藥太名貴了,不要給我擦了,我的傷過幾天就會好了,而且就算擦好了,過幾天也會受傷的。」她咬著唇輕聲說道。

  大哥哥低著頭,她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,卻莫名地感受到,他在為她心疼。

  很奇妙的感覺——原來有人會心疼她。

  那她天天受傷,就天天有人心疼了。

  大哥哥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腦袋,溫聲道:「鈴兒,我在你身邊的每一天,都不會讓你受傷。」

  她故作惱怒地掩飾自己紅了的臉蛋:「你弄亂我的頭髮了!」

  雖然它從來就沒有整齊過,她笨手笨腳的,又經常要做很多粗活,頭髮總是簡單地紮成兩個髮髻,鬆鬆垮垮地有些凌亂。

  大哥哥拆開了她凌亂的髮髻,拿起一把梳子輕緩地幫她順著毛躁的長髮。

  「我幫你梳頭發,你乖乖坐好。」他站在她背後說。

  她乖巧地坐端正了,嘴裡咬著酸酸甜甜的糖葫蘆,自生下來從未有一刻這麼開心過。

  她聞到自身後傳來的香氣,清冽淡雅,讓她想到臘月的雪,還有雪地裡的梅。

  「大哥哥,你叫什麼名字?」她好奇地問道。

  身後的人忽然動作一頓,卻半晌沒有回話。

  她的心緩緩沉了下去,忽然覺得冰糖葫蘆不甜了,又酸又澀——他不願意告訴她名字,他是怕她纏著他嗎?

  其實她也沒有那麼想離開明月山莊,她是半妖,去哪裡都是妖奴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有個長得很好看很溫柔的公子說要帶她走,她其實有一絲絲期盼的,但最後他沒有實現諾言,她好像也沒有那麼失望,因為這是一件正常不過的事。只是一個妖奴而已,誰會真正放在心上呢,他能和氣地聽她說話,已經是很難得的好人了。

  她無精打采地垂下腦袋,舌尖的酸意蔓延到了心尖。

  忽然,有一雙手從後面抱住了她,他的腦袋抵著她單薄瘦弱的後背,聲音像是從骨骼血肉之間傳遞而來,悶悶地在胸腔裡迴響。

  「鈴兒,你要好好的。」

  暮懸鈴艱難地掀開眼皮,她聞到了讓她眷戀心安的氣息,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那個懷抱裡。

  一股溫暖的氣息在身體裡遊蕩,溫柔地將她包裹住,撫平了疼痛和灼熱。

  「大哥哥,你要好好的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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