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朵桃花一世開 | 上頁 下頁 |
| 四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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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腳步聲由遠及近,小妖奴急忙躲了起來,低聲說:「南公子,你別說看見我!」 來的是明月山莊的僕人,他們朝南胥月行了個禮,問南胥月有沒有看到一個小妖奴,南胥月搖了搖頭,那些人便又急急忙忙地走了。 見那些人走遠了,小妖奴才松了口氣,從草叢裡鑽了出來,頭髮上還沾著一片落葉。 「謝謝你,南公子。」小妖奴朝他咧嘴一笑,露出碎玉般的牙齒,「要是被他們抓到,又要罰我了。」 看得出來,她沒少受罰。她的衣服不知道是從哪裡找來的,上衣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,褲子卻又明顯太長,很容易會被絆倒。小妖奴的性子似乎十分活潑,南胥月沒有應答,她也不覺尷尬,自顧自地說起話來。 「我是半年前被他們抓來的。」小妖奴在湖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,歎了口氣,「他們說我傷了人,是惡妖。不過我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想和他們一起玩,但是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力氣,那個哥哥說我長得醜,想推我,我擋了一下,他就自己飛出去了。」 小妖奴說著不自在地按了一下自己臉上的鐵面具。「剛才我在樹上睡著了,不小心掉下來,把面具摔掉了,沒有嚇到你吧。我不是故意的,我已經兩天沒睡了,他們給我太多活了,我實在做不完。」 南胥月目力極好,只是一瞥便記住了她臉上的紋路,是淡金色的妖紋,閃著細微的光芒,仿佛一條有生命的靈蛇,盤成了一朵花的模樣,佔據了半張臉。 「管家讓我戴著面具,不許嚇到別人。」小妖奴聲音悶悶的,有些不開心,「他們說,我的父親可能是蛇妖,或者是藤妖。我也不知道是什麼,我從小就被扔掉了。」 很多人形半妖都是相似的命運,他們被人族母親生下來,因為身上帶著妖怪的特徵,而被族人驚恐地遺棄,最後成為各個家族的妖奴,一生受盡奴役。 小妖奴雙手撐著下巴,扁了扁小嘴:「我聽莊裡的人說,母親是最偉大的,她不會嫌棄自己的小孩長得醜——除非是個半妖。我娘應該也是被我的臉嚇到了,才把我扔了。如果我長得像南公子一樣好看,我娘也許會養著我呢。」 「我和你又有什麼不同呢。」南胥月的聲音稚嫩卻又含著一絲滄桑。 小妖奴沒想到南胥月會和她說話,她詫異地轉過頭看向南胥月,有些高興又有些局促,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,輕聲道:「你可是南公子啊,怎麼會和我一樣呢?」 就算是她,也知道蘊秀山莊的南公子天生十竅,超凡不俗。 「我三竅已毀,形同廢人。」南胥月道。 「只是不能修道而已,又有什麼要緊的?」小妖奴不解。 南胥月很難,也不想與她解釋,不能修道,活著便沒有意義。 小妖奴不明白南胥月的想法,但是看到了他的不快樂,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這個溫柔好看的哥哥。在她遇到的所有人中,只有這個哥哥願意這樣心平氣和地和她說話,所以她希望他不要這麼難過。 她有些笨拙地開口說道:「南公子,你生來就擁有了一切,現在只是少了一點點而已,還是比很多人很多人都強啊,你不要難過了。你看我,我什麼都沒有,卻還是很開心地活著。」 南胥月淡淡開口:「正因為你生來一無所有,才不知道何為失去。而我曾經……」他閉上了眼,自嘲地勾了勾唇,「如今才明白,我也不曾真正擁有過什麼,所謂親情,也只是虛偽的假像。」 小妖奴愣愣地看著他,輕聲問道:「你的爹娘也不喜歡你了嗎?」 「我不能修道,腳也斷了。」南胥月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,長衫蓋住了他的殘缺,但他知道殘缺始終存在。 「我以為我的腳也快斷了。」小妖奴拉起過長的褲管,露出鮮血淋漓的腳踝,「因為我總是控制不好自己的妖力,所以鎖靈環勒得很緊很緊,走路的時候好疼,其他半妖說,以後就習慣了,我們半妖的骨頭沒那麼容易斷,走得慢一點就好了。」 南胥月的目光從她傷勢猙獰的腳踝移到她面上,看到了一雙澄澈烏黑的眼睛。 「走得慢一點就好了?」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。 「嗯。」她輕輕靠在他的輪椅上,兩人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拉近了,「我現在就慢慢地走,原來身邊的景色很美呢,只是這樣就經常來不及完成總管交代的任務,會挨打。」 「你不會難過嗎?」他有些好奇,這個小妖奴遍體鱗傷,為什麼還有一雙乾淨明亮的眼睛。 「我也會難過啊……不過挨打挨餓我也都習慣了,以前不懂事,總想和他們一起玩,現在才知道,我是半妖,人是不會喜歡半妖的。」小妖奴垂下濃密的睫毛,掩住了自己的沮喪和難過,片刻後,她抬起眼,烏黑的雙眼流露出倔強和不屈,她撇了撇嘴道:「不喜歡就不喜歡罷,可是我也不喜歡他們呢,我要把所有的喜歡留給自己。嗯……要不,我分一些給你吧,我可以喜歡你一點,但是你會討厭我是個半妖嗎?」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,有些心虛地看著眼前的小公子,他長得秀美高貴,而她醜陋不堪,還是個卑賤的妖奴,一個妖奴的喜歡,誰會在意呢。 南胥月微低著頭凝視她,幽黑的雙眸中似乎有了一絲波光,他輕輕笑了一聲,不知道是不是嘲笑她的不自量力。他忽然朝她伸出手,摘下了粘在她發上的枯葉。 「啊。」小妖奴輕呼一聲,有些難為情地紅了臉,「謝、謝謝。」 南胥月沒有回答,他兩根手指夾著那片殘缺半枯的樹葉,若有所思地端詳著。 小妖奴看了看那片葉子,又仰起頭看南胥月清秀姣好的側臉。 「南公子,就算不能修道,你還是可以做很多事的。」小妖奴認真地說,「就算所有人都不喜歡你,你也不可以討厭自己。」 南胥月忽然偏過頭看她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 小妖奴一怔,說道:「我沒有名字,只有鎖靈環上有一個數字,是零零,原先這個鎖靈環的妖奴死了。」 「我跟我走好不好?」南胥月問。 小妖奴眨了眨眼,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:「是去蘊秀山莊做妖奴嗎?」 南胥月微笑道:「你可以不做妖奴。」 她不懂,不做妖奴還可以做什麼,但她想,跟著這個溫柔的公子,總比待在明月山莊好,於是她眼睛亮亮地用力點頭。 南胥月一直記得那個笑容,讓那個蕭瑟的季節陡然明媚了起來,籠罩在他心頭許久的陰霾也因此撕扯出了一片清朗。 他懷揣著期待問父親,可不可以帶走那個妖奴。 如果當時南無咎借到了混沌珠,如果當時他還是那個天生十竅、超凡不俗的南胥月,或許答案會不一樣。 但當時,父親只是極其不耐煩地一口回絕,一個什麼也不是的廢人,連說話都沒有資格。 南胥月黯然地低下了頭,他不敢回頭,害怕看到那雙充滿希冀的明亮眼眸一點點地失去光芒。他始終記著她的話,哪怕他是一個廢人,也能做成許多事,只有一件事,他想做,卻已經來不及了。 明月山莊化為廢墟,他再也找不回那個小妖奴了,在他心裡,始終有一絲淡淡的遺憾和悔恨。 是什麼時候,這一絲悔恨潛滋暗長,長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樹? 南胥月的雙眼緩緩睜開,漆黑的眼看著漆黑的夜,他從一場噩夢中醒來,跌入另一場宛如噩夢的現實之中。 他以為自己失而復得,原來,不過是再次失去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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