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千朵桃花一世開 | 上頁 下頁
一三


  他又欠了暮懸鈴一條命。

  第一次,是她把他從熔淵救出。第二次,是方才的不殺之恩。

  但是她是半妖,修煉魔功,正邪不兩立,他所能想到的報恩方式,也不過就是不殺她罷了。

  謝雪臣輕輕歎息,他沒意識到,這是他二十幾年來第一次歎息。

  他遇到了生平第一件無法一劍解決的難題。

  策馬向反方向疾行許久之後,天便亮了。謝雪臣找了個驛站,讓坐騎休息了一會兒,便又繼續上路。

  驛站的人說有看到鏡花谷的修士急匆匆策馬經過,謝雪臣料想那四人是要徑直回鏡花穀報信,十二個時辰之內應該不會折返,不禁暗自松了口氣。

  他的目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擁雪城,若日夜兼程,四日之內可至,有暮懸鈴的鬼影簪,也無須擔心行跡洩露。

  思及此,謝雪臣忍不住有些發怔。

  清晨的陽光和煦地落在面上,謝雪臣微微仰起頭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
  修煉魔功的半妖,在烈日灼射下,會有烈火焚身之痛……

  靜謐的森林裡,帶著一絲涼意的晨曦輕輕落在大地上。

  林中空地上有一個鼓鼓的黑色布包,忽地發出輕輕的顫動。

  「阿寶,你娘怎麼去了這麼久啊。」暮懸鈴嘟囔了一聲。

  兩個時辰前,有一隻成年嗅寶鼠跑來和她懷裡這只母女相認了。小嗅寶鼠叫阿寶,大嗅寶鼠叫秀秀。

  阿寶不怎麼聰明,顯然是受母親的影響。修煉了五百年的秀秀化成人形,是一個可愛得近乎憨厚的少女。她焦急地在玲瓏枷外跑來跑去,想救自己的孩子卻束手無策。

  暮懸鈴看了一眼她笨笨的樣子,歎了口氣說:「沒辦法,玲瓏枷是六十四卦組成,一共一千六百多萬種走法,除了佈陣之人,大概只有精通八卦而且絕頂聰明的修士才能找出破解之法。」

  暮懸鈴滿打滿算才修煉了七年,尚沒有學過這些在師父看來不重要的東西。

  秀秀聽了卻眼睛一亮,說她知道附近有一個絕頂聰明的人,要去把那人請來。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
  暮懸鈴等了兩個時辰,等到天都亮了,也沒等到秀秀把人帶回來。

  她越想越覺得不妙,以秀秀那不聰明的樣子,估計看誰都是聰明絕頂吧。

  她預先從芥子袋中拿出了黑色斗篷,雖然不能完全阻隔日光,但多少能減輕些日照時的疼痛。幸運的是她如今身處林中,多少有些樹蔭遮蔽,不然曬傷一整天,她恐怕不死也去了半條命。

  唉,謝雪臣好狠的心啊……

  暮懸鈴心酸地蹲在地上畫圈圈。

  「南公子,就是這裡!」

  迷霧中傳來秀秀的聲音,暮懸鈴聞言一驚,下意識便抬起了頭,又想起自己看不到法陣外的人。

  只聽到一個清朗而溫和的男子聲音遠遠傳來。

  「嗯?玲瓏枷?」

  那聲音低而不沉,如山澗清泉,如春風化雨,有種奇異的力量,仿佛能撫平一切焦躁與不安,只聽那個聲音,便讓人聯想到,那一定是一個極俊秀溫雅的公子,未語先笑,脈脈含情。

  暮懸鈴怔了一下才回過神,脫口而出道:「你竟一眼就看出這是玲瓏枷?」

  秀秀真的帶了一個厲害人物來了。

  暮懸鈴後怕地想——幸虧自己的法器夠強,不然被對方看出自己是半妖魔物,豈不是成了甕中之鼈了。

  那男子溫聲道:「天下第一困陣,玲瓏枷,困而不傷,是仁慈之陣。」

  暮懸鈴撇了撇嘴,心道,把我困在這裡烤肉呢,算什麼仁慈。

  男子似乎是查看了四周,片刻後又道:「佈陣之物是染血的石頭,這血液隱有金光,對方應是位法相修士。法相修士若要殺人,何必用陣,若要佈陣,何必用血?可見這位修士的狀況極糟,只能以下下之策對敵。秀秀,你要救的這位姑娘恐怕並不簡單。」

  暮懸鈴背脊發麻,對方三言兩語說中了事實,究竟是什麼人?

  秀秀急切道:「南公子,你就幫幫我吧,阿寶也被困在陣裡呢!」

  阿寶也大聲附和道:「是啊是啊,南公子救救阿寶吧。」

  那公子輕笑道:「玲瓏枷縱然不破,十二個時辰後也會自行解開,這麼急著破陣,嗯……難道是魔物懼怕烈日驕陽?」

  暮懸鈴呼吸一窒,極強的危機感讓她瞬間抽出了防身法器,擺出了防禦姿態。

  「姑娘不必緊張。」公子溫聲道,「在下並無惡意。」

  暮懸鈴自是不信。

  「阿寶的直覺異常敏銳,若是身染殺身因果的極惡之魔,它便不會主動親近你。」南公子徐徐道,「此時已經辰時三刻,你受晨曦照射,卻沒有面露痛苦,想必並非魔族,而是修煉了魔功的半妖。」

  暮懸鈴自詡隱藏極好,沒想到在對方面前竟然全無秘密,果然如秀秀所言,是絕頂聰明之人……

  「你願意助我破陣?」暮懸鈴不懷疑對方有破陣之力了。

  「既然是阿寶的朋友,在下自然願意。」南公子頓了頓,「若是姑娘信得過再下。」

  暮懸鈴垂眸想了想,道:「我信你。」

  南公子似乎笑了一聲,道:「玲瓏枷以八卦為根基,每走一步,腳下便會形成一個新的八卦圖,只有連續走對八次,此陣才會解開,若是走錯一步,則要從頭來過。」

  「姑娘,你先起身,往東南方向走一步——就是你的左前方。」

  暮懸鈴根據南公子所言,向左前方踏出一步,隨即便見身旁迷霧湧動,腳下之地化為太極陰陽魚。

  「接下來,走乾步。」

  暮懸鈴往乾卦邁出一步,便見腳下陣型再度發生了異變,乾卦化為太極魚,周圍出現了新的八卦。

  「這是走對了?」暮懸鈴問道。

  南公子道:「無論走錯還是走對,陣法都是如此變化,無法排除錯誤的走法,此陣才稱無解。」

  暮懸鈴吸了口氣,眯了眯眼:「你覺得自己能破?」

  「何不試試?」南公子笑了笑,「反正姑娘你困著也是困著,閑著也是閑著。」

  暮懸鈴一口氣頓時堵在喉間。

  「走兌卦。」

  暮懸鈴重重地在兌卦上跺了一步。

  南公子笑了一聲,又道:「巽卦。」

  暮懸鈴不再和對方說話,低著頭按照南公子的指示一步步走著。

  「最後一步,坎卦。」

  暮懸鈴眉梢一挑,心道你這麼自信八步就對了,然而腳步一落,眼前迷霧頓時消失無蹤。

  站在面前的,是一個溫潤俊秀、清雅出塵的年輕公子。他展開手中摺扇,幫暮懸鈴擋住了一絲陽光,含著笑溫聲道:「姑娘似乎疑惑,我為何能一次破陣?」

  暮懸鈴忽地意識到兩人距離有些近,她後退了一步,與對方拉開了距離,警惕地打量身前男子。

  那人看起來二十出頭,修長挺拔,模樣甚是清俊,一雙眼睛明潤舒朗,含著和煦的笑意。他逆著光沐浴在晨曦之中,即便是厭憎陽光之人,也忍不住心生溫暖親近之意。

  皎若明月,豔如芝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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