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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三


  ▼番外:念念不忘

  聽人說,蘇家祖上是當大官的,但我記事起,父親便已辭官了,直到他老去,也不再任過一官半職。他遊歷四方,開壇授業,來聽他講課的人總是很多。

  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,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模樣,來聽課的人裡甚至有販夫走卒,父親對所有人一視同仁,不曾瞧不起過什麼人,別人不懂的問題一問再問,他也一答再答,不見有過一絲不耐煩。

  我跟著父親從北方走到南方,涼國的千里冰封,閩越的春、光爛漫,不只是陳國,我們的足跡幾乎踏遍了神州。

  父親受人敬仰,百姓稱他為當世第一鴻儒,也不乏女子投懷送抱,但他總以悼念亡妻為名,不近女色,深情若此,只為他博得更多美名和女子的青睞,只希望那雋秀溫潤的男子,能把所有的深情都轉移到自己身上來。

  我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,記憶是從四五歲時候開始,父親說,母親得了重病,去了很遠的地方治病。小時候我不明白,長大了才知道,母親是很早就過世了。我不知她是個什麼樣的人,但一定是個美好的女子,才能讓父親念了一輩子,終不再娶。

  有時候看著父親孤零零一人,我心裡也很是難受,媒婆吃了幾次閉門羹,我也忍不住開口問他:「父親,你真的忘不了母親嗎?」

  他揉揉我的腦袋,笑著說:「小孩子,問這種問題做什麼?」

  「為什麼不試一下呢?」我說,「我是說,為什麼不努力一下和其他的女子相處,母親再好,也已經不在了,或許有了其他人的陪伴,父親就會忘了母親了。」

  「真是個傻孩子。」父親無奈歎了口氣,眼裡含著笑意,「真正的忘記,本不需要刻意的努力。每一次努力,都不過是加深了記憶。其實我仍記得她,卻早已忘了那種感覺,無論是對她,還是對其他人。」

  「不明白……」他說的話,比孔夫子說的還難以理解。

  「經歷過了,也就明白了。」他含笑望著我,說,「姑娘長大了,動了春心了嗎?」

  我一陣窘迫,忙說:「才不是!」

  那時,我剛認識了一位畫師,他性子和父親有些像,只是比父親還要沉默寡言,但他的畫筆告訴我,他的內心是一幅炫麗的畫。

  我十八了,父親也已過了不惑之年。

  崇光二十六年的時候,我在閩越和那畫師成了親,父親那天很高興,多喝了兩杯酒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上紅衣,他走遍天涯,兩鬢已有了風霜,如青松傲雪,卓然卻又雋永。

  父親送了我們四個字——百年好合。

  收筆之時,眼底閃過一絲悵然與悲傷,轉瞬即逝。

  我想,他一定是想起了母親。

  又過三年,我的第一個孩子兩歲時,父親突然說要回帝都,我們走遍了神州每一個角落,卻還從未到過帝都。我仍記得那一年雪下得極大,水路不行,大雪又封了山,我們滯留在半途,天寒地凍,父親終於病倒了。

  漫天漫地的素白中,只見青松一抹蒼色的綠。

  那一日父親的精神好了許多,推開窗戶凝視著那一抹綠,我想關上窗,卻被他制止住了。

  「父親,您還病著,外面冷。」

  他說:「雪就要化了。」

  我歎了口氣說:「是啊,雪化的時候才冷呢!」

  「雪化了,春天才會到來。」

  我說:「是啊,春天到的時候我們就到帝都了。」

  他微笑著點點頭說:「帝都的春天很美,桃花,杏花都開了,春城無處不飛花……」

  我由著他了,說:「是啊,到時候我們去看看蘇家老宅。」

  他望著那抹翠色,說:「我答應過她回去。」

 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「她」是誰。

  他說:「不知道還回不回得去。」

  那天夜裡,我喚父親吃飯的時候,他伏在桌上,手中握著畫筆,已然停止了呼吸。

  白色紙上,咳出了幾點殷紅的血,他幾筆勾勒,仿佛春日原野上,開得最嬌豔的那朵桃花。

  我們終究是回到了帝都,帶著父親的骨灰盒。

  蘇家老宅已經換了人住,我們在城裡的客棧住下,有一天,一個自稱姓路的中年人要見我們。

  他是公公,我們一眼便看出來了。

  他說有東西要交給我們。

  城郊有一棟別院,是父親生前留下的,幾十年不曾回來,但有人定期來打掃,裡面所有的東西,都是屬於父親的。在那裡,我們看到了父親的童年和少年。

  我們把父親葬在離別院不遠的地方,春天的時候,有漫山漫野的桃花杏花。

  那天下午,路公公帶來一個人,她穿著斗篷,擋住了臉,在父親的墳前坐了許久,天快黑的時候,她才離開。離開前,她用哭啞了的聲音問我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  我說:「父親叫我念念。」

  我想大概是念念不忘的意思。

  她忽然笑了,說:「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實話。」然後又哭了。

  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見過她了。

  後來和夫君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,夫君驚喜地發現了一扇前朝名家的屏風,他說叫《歲寒三友》,只是可惜,莫名多了一枝桃花。

  夫君撫著那朵桃花說:「畫功是極好的,只是難免不協調,哪有開得這麼早的桃花。」

  我卻覺得極好。「父親說過,蒼松經歲寒,只為見桃花。」

  夫君點點頭道:「畫得真好……這定是岳父為心愛之人所畫。」

  我驀地想起父親的絕筆。

  我說:「定是為我母親所畫。」

  但是直到我去世之前不久,我才知道,自己不過是他撿來的棄嬰,我沒有母親。

  那他念念不忘的人,又是誰。

  九幽黃泉,那一邊可有桃花燦爛……

  (全文完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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