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寡人有疾 | 上頁 下頁 |
| 一〇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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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落一日早過一日,小路子正指點著宮人換上新的宮燈,一回頭看到我,忙迎了上來,宮人跪了一地。 我逕自轉身進了屋。 小路子跟了進來,抬頭看到我的神情,愣了一下,細聲問道:「陛下……心情不好?」 我搖了搖頭,沉默不語。 小路子說:「已快到晚膳時間了,陛下晚上在哪裡用膳呢?」 「就在這裡。」我說,「我有些累,你們退下,讓我靜一靜。」 小路子抿了抿唇,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,然後才悄悄退出去,朝宮人們比劃了一下,讓他們都退出大殿。 我微睜開眼睛,看著宣室一角,光線昏暗了許多,青銅雕像在角落裡張牙舞爪,形如鬼魅,哪裡有半分王室的尊貴龍氣。 我真不明白,先祖們做的就是對的,我做的,到最後總是錯了。 我要這天下太平,百姓安居樂業。 我要劉陳江山千秋萬代,輝耀史冊。 當皇帝的,不是都應該冷酷無情,在所不惜嗎? 我是不是錯了…… 我緩緩起身,走到宣室殿東側,高祖的畫像在青煙中威嚴而慈祥。 我拈香敬拜,跪於案前。 「不肖子孫,陳國皇族劉氏十八世孫劉相思,拜祭高祖皇帝。」 青煙熏得我雙眼刺痛,眼前微微有些模糊,那畫像上的笑容仿佛也猙獰起來。 「高祖陛下在取笑我嗎?」我笑了笑,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,「是挺可笑的。可您也沒有比我強到哪裡去。貴為開國之君又如何,還不是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……既然沒有能力保護她,就不該愛她,讓愛成為害……」 我苦笑著說:「文帝陛下也是,與竇太后既有白頭之約,卻也先她而去,留她一人在世間飽受相思之苦。武帝一生男寵女妃無數,來來去去多少人,卻也沒有一人能常伴左右……其實我早該想明白的,無論你怎麼做,做得如何好,就算富有天下,也留不住一個真心相愛的人。你們尚且做不到的,我劉相思,何德何能……」 我跪坐著,沉默了許久,青煙熏得眼底浮起淚花。 「他說他初見我的時候,我才六歲。其實我早已不記得了。只是感覺仿佛從有記憶以來,他就一直在我身邊。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遇到過那樣的人……高祖陛下與呂後也是患難夫妻,互相扶持歷經風雨了,可惜最後……呵……」我搖了搖頭,「如果早知道我會那麼喜歡他,六歲那年,我就該留在他身邊,或者把他留在我身邊。如果能回到六歲那年,我要告訴劉相思,那個男人愛你,不要懷疑他,試探他,傷害他,你們時間不多的,能多一天,是一天了……」 我咬緊下唇,眼淚啪啪落在手背上。 「還能回得去嗎……回不去了吧……」 我抬手抹去眼淚,右手卻顫抖得難以控制。 「你們幫幫我……幫幫我……我會當一個好皇帝,我也想當他的好妻子,幫他生兒育女……只要多給我們一些時間,只要能讓我多陪他一些時間,我會當一個稱職的皇帝,我把自己的餘生都獻給陳國,求你們幫幫我……」我緊緊抓著自己的右手,泣不成聲。 「我會當一個好皇帝……只要你們讓他留在我身邊……」 我不是祈禱,我是在乞求。 滿天神佛,陳國列祖列宗,若能聽到我的乞求,就給我一點回應吧…… 但是直到夕陽最後一縷餘暉從地上抽去,我也沒能聽到任何回應。 只有青煙漸漸冷卻。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 以往他走路,都是幾乎聽不到聲音的。 一雙手握住我的肩頭,將我從地上扶了起來。 裴錚抱了抱我,扳正了我的身子面對他,輕聲道:「嗯?你哭了?」 我眨了眨眼,感覺眼睛依然浮腫。 我靠在他胸口,輕哼了一聲,帶著哭腔說:「太醫說,孕婦總是這樣的。」 他順著我的背脊,低頭親吻我的後頸,笑著問:「那你是為什麼哭?」 「我不告訴你。」我躲了躲他的唇舌,笑著說,「你猜。」 五爹說,劉綾是故意的,她去閩越,不為阻止裴錚取藥,而是為了毀去藥田。她知道藥物控制不住裴錚和我,自己沒有了籌碼,索性掀了賭桌。 她在朱雀草和龍涎草唯一能夠生長的土地上潑上了黑油,點燃了一把火,自己站在火中笑。 她說:「我輸了,你們也沒有贏。」 五爹說,裴錚撐過了一次毒發,找不到龍涎草,只能用其他方法補救,只是傷身太過。 伐脈換血,宛如再世為人。 「他的毒素早已入了經脈,就算換血也無法徹底清毒,只能減輕症狀,武功早晚會廢,這條命能撐多久,我也無法斷言。」 「能有三十年?十年?」我問。 五爹歎了口氣說:「我盡力而為……他不想讓你知道,你假裝不知,這樣不是很好嗎?」 「騙人……」我搖著頭說,「他明明說,就算死了,也不會放過我,要讓我欠著他,一生一世念著他。」 「或許,他還沒有放棄希望。他的求生意志很強,為了你和孩子,他捨不得離開,我們一直在找其他解毒的方法,你也不用……太絕望……」 絕望嗎…… 連五爹都說盡力了,我還能如何? 只能向列祖列宗,看不見的滿天神佛乞求了。 裴錚扣住我的腰身說:「該用膳了,別餓著我孩子他娘。」 我握著他的手說:「走吧……」 他既不想我知道,我便當做不知道吧。 只是他每幾日便要到五爹的藥廬換血,五爹為了減輕他的疼痛,給他下了大劑量的麻沸散,讓他睡去一下午。待他睡著,我便進屋去陪在他身邊。 到那年我生辰的時候,南懷王的勢力已經基本清除了,諸侯王盡皆歸順於朝廷,老實將封地的財政軍政大權交還中央。朝堂上的人也換了一批,易道臨以三喜臨門為由,請求開恩科,開科取士以充盈朝堂,又另對封地諸郡頒行了免稅政策,安撫了封地百姓的恐慌不安。 崇光五年的雪比往年大,紛紛揚揚撒滿了枝頭屋頂。我已經顯懷了,小腹隆起,每日裡仍是天不亮就起身上朝,退朝之時,便看到裴錚在殿外等著我。大臣們見了,忙上前行禮,他笑著一一招呼過了,等著我走到他身邊,然後牽起我的手,附到我耳邊低聲說:「現在你是我的了。」 他打起傘幫我擋住風雪,小路子領著宮人不遠不近跟在後頭。 「臉都凍紅了。」他笑著說了句,說話間呵出來的熱氣仿佛瞬間就會結成冰。 我哼了一聲,低聲說:「才不是凍的……」 「那是為什麼?」 我面紅耳赤地說:「你……你在殿外等,百官都笑話我……」 「誰敢?」他神色一正,「他們寒冬臘月大清早的把我的暖爐搶走,我還沒找他們算賬呢!被窩裡少了一個人,冷得睡不著。」 「睡不著你當你的奸商去,找我做什麼……」 近來我才發現,他當丞相時幹了不少齷齪事,如他所說,他是個商人,裴字號開遍了帝都,那也不過是他玩票的手筆,在宮裡閑來無事,索性認真鑽營起來,準備將裴字號開遍大江南北。他對政務雖是得心應手,但總是興致缺缺,于商道倒也幾分興趣。 我說:「你不愁吃穿,賺那麼多錢做什麼?」 他說:「看著錢多開心。」 真是掉進錢眼裡了。 「小時候窮怕了,見人賣兒賣女的,錢多點,總是安心些。」他這麼說。 我握著他的手,笑著說:「下次你要賣,賣給我就好了。」 他說:「不賣,只換。」 以真心換真心,一世不變。 初夏的時候,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。 我聲嘶力竭地喊著疼,他不顧別人勸阻,進寢宮陪著我。 他伸出手臂說:「咬我就好,別咬傷自己。」 我想起那年在鵬來鎮的時候,他哄騙我為他生孩子,我怕疼,他便說:「到時候你若覺得痛了,就咬我的手臂,不夠的話,再讓你捅幾刀?」 他為我受過的疼痛,早已多過我為他做的一切了。 力氣用盡,昏昏沉沉之間,才聽到一聲響亮的啼哭,我以為這就是終結了,剛要松一口氣,又聽到一聲驚呼:「還有一個!」 我:「……」 那真是一場漫長的折磨。 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樣手足無措,不知道該怎麼去抱那個小小軟軟的嬰孩,是該捧著,還是該抓著,是該一手一個,還是給一個個輪流抱。 宮人跪了一地,說:「恭喜陛下,恭喜鳳君。」 裴錚把孩子放在我跟前,戳了戳看上去比較大的那只說:「這是兒子。」又點了點另一隻的鼻子,笑著說:「這是女兒。在娘胎裡就被哥哥欺負,長得比哥哥瘦小些。」 「真小只啊。」我無力地靠在床頭,我伸手戳了戳兒子的臉蛋,他眼睛緊閉著,捏著小小的拳頭。「當哥哥的也不知道照顧妹妹,打一下。」說著輕輕捏了下他的掌心。 裴錚一眨不眨地看著孩子,半晌才撥了撥我額前汗濕的細發,柔聲說,「辛苦你了。」 我閉上眼睛,「嗯哼」一聲,說:「下輩子,你當女人我當男人,讓你給我生。」 許久之後才聽到他笑著說:「為夫領旨。」 「你給他們取個名字吧。」我說。 他早已翻遍了辭書,說:「兒子便取熙字如何,熙者,光明也。女兒便取悅字,希望她一生平安喜樂。劉熙,劉悅。」 「不好。」我搖搖頭,睜開眼,看到他挑著眉,說:「哪裡不好?」 「姓不好。」我說,「裴悅比劉悅好聽。」 他愣了一下,怔怔看著我。 「兒子是用來教的,女兒是用來疼的。」我皺了皺鼻子說,「你答應過我,會疼她,甚于五個爹爹對我的疼愛。」 笑意在他眼底緩緩蕩漾開來,他俯下身親吻我的唇畔,說:「我答應過你。」 「你要看著她長大成人,幫她挑一個優秀的夫婿,愛惜她,寵她,也要甚於你對我。」 「我答應你。」 「你要教導熙兒,讓他當一個文治武功,顯得兼備的好皇帝。」 「我答應你。」 「等到悅兒嫁了人,熙兒登上皇位,也能獨當一面的時候……」我攬住他的脖子,輕聲說,「我就每天早上都給你暖被窩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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