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寡人有疾 | 上頁 下頁 |
| 四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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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不早了,我換了身不顯眼的衣服,帶著小路子敲開了丞相府後門。那開門的小童看了我半天愣是沒敢相認,最後倒是認出了小路子。 「陛下……」小童驚疑不定地看了我一眼,隨即低下頭去。 我乾咳兩聲——此情此景,著實讓人難堪。小時候那話本戲裡,書生夜會小姐後花園,不也是這般場景…… 「裴相呢?」我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。 小童答道:「老爺身子不適,已經睡下了。老爺說,以後他不是丞相了,不能稱呼他大人。」 我嘴角抽了抽——得,他這是在使小性子嗎?大老爺們做這種事,多矯情啊!還說身子不適,就他那一身功夫,冷水裡泡上三天三夜也不見得會打個噴嚏。 「帶我去見他。」我走了兩步,又提醒他,「記著,不許讓任何人知道,否則摘了你的腦袋!」 他縮了下脖子,低聲道:「奴才明白。」 他哪裡明白寡人的憂傷! 我萬分悲憤地朝裴錚的臥室走去,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。 「老爺。」小童敲了敲門,許久之後,里間才傳來腳步聲,開門的是個年輕貌美的侍女,柔聲道,「老爺睡下了,什麼事明天再說。」 小童看了我一眼,那侍女也轉頭來看我,茫然了半晌,終於反應過來,就要拜倒,我忙擺了擺手,低聲問:「他真病了?什麼病啊?」 侍女手中端著的是空碗,還留著個底,看上去似乎是殘留的藥汁。 侍女點點頭,也輕聲回我:「老爺沒說,是自己拿的藥。」 他跟我五爹學過醫術,精通說不上,但好歹知道用藥。 我覺得等一下要做的事可能會有些丟人,便讓他們都退下,一個人扛著裝公文奏章的袋子進了屋。 進門右側是小書房,左側是他的床。 「春蘿……」床上傳來翻身的聲音,然後輕輕開口喚了個名字,說話的聲音有些低啞,似乎不是裝的。 「春蘿,倒杯水。」他深呼吸了一口氣,聽聲音似乎是從床上坐起了。 春蘿應該是方才出去的那個侍女了。我瞟了桌上的杯盞一眼,輕咳一聲道:「裴愛卿啊……」 床那邊靜了片刻,方傳來低啞含笑的聲音緩緩答道:「草民抱病在身,不能恭迎聖駕,還望陛下恕罪。」 他這草民二字,聽得寡人很是彆扭。 「裴愛卿啊,這辭官之事是你自己提的,寡人還沒批呢!」我微笑著說。 「草民罪不容誅,陛下不怪罪已是皇恩,豈敢再戀戰權位?」他笑著說,又輕咳了兩聲。 我心一揪。「你怎麼了?真病了?」 「陛下不信嗎?」 我哪裡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,只是這病看上去雖不假,卻也太蹊蹺了。上次他說病,結果卻是因為阿緒的事。 虧得裴笙還故意同我說他害的是相思病,讓我沒得胡思亂想了一把。 「喂……」我往前挪了一步,想起不能相見,便又停了下來,「你怎麼病了?」 「吃錯藥。」裴錚淡淡笑道。 「啊?」我以為自己聽錯了,「吃錯藥?怎麼回事?」 裴錚卻不答,輕巧轉移了話題。「陛下來此,是為了關心草民的身體嗎?」 對哦!還有正事! 我邊打開袋子邊說:「裴愛卿啊,你說要辭官辭不到位啊,兵權你還沒交出來呢。虎符在哪裡?」 「虎符啊……」他笑了笑,說,「是草民一時疏忽了,在微臣床邊,陛下過來拿嗎?」 我沒想到他交得這麼爽快,愣了一下才道:「寡人現在不方便過去,你也不急著交出來。」 「陛下說如何便如何吧。」裴錚的聲音聽不出喜怒,淡淡的好像有些疲倦,我捏著奏章心想,不然算了,明日再議? 「那……你明天病會好嗎?」我弱弱問了句。 「陛下這麼關心草民,草民真是受寵若驚啊……」裴錚的聲音病中微微低啞,笑起來像根羽毛一樣在人心頭輕撓。「陛下有事不妨直言。」 「其實也沒什麼事……」他怎麼偏偏這時候病了?「就是遊寇啊,涼國啊,還有那個……東園郡啊……什麼的……」 「陛下……是東澤郡,西園郡。」 我面上一熱,忙道:「寡人知道,一時口誤罷了。」 他一聲輕笑,也不說破了,沉吟片刻又道:「此事我之前便有聽說,也早派人查探。東澤郡太守克扣軍糧,將公款挪作他用。士兵不忿出走,投入西園郡太守麾下,東澤郡太守因此生恨。兩郡之交的界碑因年歲久遠早已不可勘,西園郡是否越界尚難定論,重新勘測確有必要。西園郡太守是軍功出身,能堪重用,手下兵將極多。游寇滋擾的因由已然查明,是之前天災得不到賑濟的流民落草為寇,戰鬥力出人意料之強,若只是招安怕難成事,亦須恩威並施。西園郡毗鄰該郡,或圍或招安,交由西園郡太守即可。這些人若能為朝廷所用,不失為一股助力。」說到這裡,他稍緩了一下,又乾咳了兩聲。我聽得連連點頭,這些事我倒是不大清楚,本來站得太高,看得也就不清晰了。 「你想喝水嗎?」我良心發現,問了一句。 「嗯。」他也不客氣應了一聲。 我倒了杯水,又為難了。那床前本立著面屏風,所以我不用與他面對面,但若要遞水給他,難免要打個照面。 「陛下……」他輕歎了一聲,竟似看透了我心中所想,「你既進了這個門,守著那些虛禮又有何用?知道你來的,不會信你我沒有照面,不知道你來的,更不會知道,那麼……你是做給誰看呢?」 他真是病得不輕,往日可不會這麼跟我說話。 雖然他說的確實有些道理。 「草民也不敢勞煩陛下端茶送水了,還請陛下回避,草民自行取用。」他說著就要起身,我忙道:「寡人豈是拘泥於虛禮之人,方才不過是覺得水涼了,猶豫著要不要燒壺熱水。」 他動作一頓,緩緩笑道:「不必了,清水便可。」 我端著水走到他床前,然後發現自己好像被騙了。這人半倚在床邊,哪裡有半點要起身的樣子? 我把杯子送到他手邊,他道了聲謝,舉杯飲下。 我這才發現他的唇色比平日更淡了三分,面上卻有絲異常的緋紅。他身上穿著柔軟的白色中衣,前襟微開,因在病中,氣勢也弱了不少,不像平日裡那樣囂張跋扈,倒讓人我有些心軟了。 「還要水嗎?」我見他一杯喝完,便又問了句。他輕點了下頭,我提起水壺又倒了一杯,他微仰起下顎,喉結因吞咽而上下滑動。 唉…… 這個時候,我怎麼還能胡思亂想呢? 我收回目光,看向別處。 「多謝陛下了。」他喝過了水,將杯子放在床邊桌上。 「舉手之勞,呵呵……」我尷尬地笑笑,「裴愛卿為國為民,鞠躬那個盡瘁……」 他淡淡一笑,不說其他,接著方才的奏章又道:「涼國去歲大災,歲貢不到數純屬正常。如今涼國朝政因奪嫡而混亂,邊境有不受約束之民便來侵邊,非政治行為,不宜反應過激,以免引來多方猜測,破壞局勢平衡。」一口氣說了太多話,他又咳了幾聲,面色略顯蒼白,也正因此,兩頰的緋紅更加明顯。 「裴錚……」我愣愣看著他,皺眉說,「你是不是故意的?」 他抬眼看我,安靜地喘息著,說:「故意什麼?」 「故意……這麼做,想讓我心軟,心疼?」我狐疑地看著他。 他眉梢輕輕一挑,鳳眸漆黑,薄唇微抿,許久之後方淺笑道:「那我成功了嗎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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