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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九


  ▼第三十三章 免職

  有好幾年了吧,坐在這高高的龍座上,俯視群臣,一片烏壓壓的腦袋,只有裴錚挺直了脊樑,立於群臣之前,敢那樣肆無忌憚地抬了眉眼直視我。那鳳眸生得真好,尤其是那一眯眼一瞪眼,能把我所有的反駁嚇得咽回去。

  真真是讓人如坐針氈。

  如今少了這麼個人,好像大殿空曠了許多,不過寡人也輕鬆了不少。

  「有事起奏,無事退朝——」尖銳的聲音穿透了大殿。

  我掃了底下一眼,捏了捏袖中的奏章,緩緩勾出一抹微笑。「昨日裡,寡人得了一封奏章,說得很有意思。」我抽出奏章,交與小路子,「小路子,你念給他們聽聽。」

  小路子恭恭敬敬接過了,清了清嗓子,字正腔圓地念起《數裴相大罪七宗》。我閑閑地打量下面群臣的反應,一個個把頭埋得更低了。

  蘇昀站在原先裴錚所立之處,與原先那人一樣,很有些寧折不彎的風骨,不過蘇昀如青松立雪,傲岸不群,裴錚那人卻是囂張使然,目空一切。

  真是……看不到他,還有點不習慣。我有些出神地想。

  小路子方念罷奏章,下面一片死寂。我只好點名了。「龐仲!」

  「微、微臣在!」可憐的諫議大夫哆嗦了一下,聲音都走調了。

  「這奏章上所言,是否屬實?」我揚高了聲音,努力裝出那麼點威勢。

  「微、微臣不知……」

  「不知?」我聲音一沉,「龐仲,諫議大夫職責何在,你說說看!」

  「諫議大夫,掌、掌侍從規諫……」龐仲聲音都哆嗦了,想上次他規勸我納妃之時是多麼意氣風發啊!這麼一想,他好像是蘇黨的人,我也不好多為難了。

  「既是如此,你就該通明政事。裴相若真有罪,你知而不報,當屬同罪。裴相若無罪,你知而不辯,也是有罪。你若連裴相有罪無罪都不知道,那尸位素餐,何嘗非罪?你說,寡人留你何用?」我自忖這番話說得很是溫和,可是這膽小的龐仲嚇得兩股戰戰,我看得有些不忍,只有搖頭歎氣,又轉而問他人:「這摺子是誰上的,寡人不追究,但這真相如何,眾愛卿啊……」我悠悠一歎,「蒙蔽聖聽,可是大罪啊!」

  「臣等惶恐……」底下窸窸窣窣拜倒了一堆人。

  我摸著下巴心想,恐嚇別人,原來我也挺在行的!

  「貪污、受賄、經商、逾制、弄權、兼併土地、縱奴行兇……其他暫且不說,逾制一項,有目共睹,寡人不說,你們便也視而不見了嗎?」這班臣子,寡人想教訓他們很久了!「經商、兼併土地、縱奴行兇這三件事,京兆尹,你掌京畿要務,有何話說?」

  被點到名的京兆尹出列,臉色蒼白地說道:「回陛、陛下……」然後,他竟然無比柔弱地——直接暈過去了!

  下面登時亂作一團,我頭痛無比地按著額角,真想把這群人都拖出去打三十大板!

  「陛下。」在一團亂麻裡,蘇昀的聲音清清冷冷,如夜風吹開了蔽月浮雲,灑下一片清輝。

  我心頭煩躁稍退,柔聲道:「蘇禦史可有話說?」

  蘇昀微抬著眉眼看我,他身後諸人都定住了身形,直勾勾盯著他的後腦勺。

  「微臣以為,那奏章上所言,有失偏頗。」蘇昀微笑說道。我以為自己幻聽了,疑惑地盯著他,「你說什麼?」他是在幫裴錚說話?

  蘇昀出列一步,躬身道:「貪污、受賄二事,暫且查無實證。經商之事,據微臣所知,帝都確有幾家銀樓、茶樓署名裴相。高祖雖有雲,官不與民爭利,卻也不曾立於法典,以此說來,裴相無罪。逾制、弄權之說,實則直指陛下無能,微臣以為不妥。兼併土地亦不曾違背大陳律法,至於縱奴行兇,不論真假,即便是真,也至多一個禦下不嚴,所用非人的小過。」

  我聽得一愣一愣,不只是我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蘇党和裴党不是死對頭嗎?我還記得不久前兩人在殿上針鋒相對,怎麼這一轉眼,蘇昀竟然幫裴錚說起話來了!

  難道……他真的是為裴笙,才替裴錚說話?

  我攥了下拳,心頭有些酸澀,乾笑道:「蘇禦史說話向來公正,這一番話尤其……」難得找到一個教訓裴錚的好機會,萬萬想不到竟是讓蘇昀給破壞了!

  我這心頭,難受得仿佛有千萬隻蟲蟻在齧咬!漲得滿滿的氣,就這麼哧的一聲,沒了……

  群臣站直了身子齊聲道:「蘇禦史言之有理,臣等附議……」

  附議……

  寡人頂你個肺!

  我一咬牙,起身,甩袖,大怒一聲:「退朝!」

  「陛下,陛下……」小路子急忙追上來,「陛下別生氣,生氣傷身子!」

  我咬著袖子眼淚汪汪。

  「這是怎麼回事呀……為什麼他也幫著他說話?寡人身邊的人都被收買了嗎?昨天才說好他幫我扳倒裴錚的!」

  「陛下別傷心……」小路子遞手絹來,「小路子不會被任何人收買,小路子生是陛下的人,死是陛下的死人,一生忠於陛下!」

  我抹著眼淚低頭往前走。

  天下烏鴉一般黑,他們如今官官相護了,又把寡人置於何地?

  我一股惡氣憋在心頭,回到宣室扔了幾個花瓶都不解氣,忽聽到下人通報說蘇禦史求見,我抬腳往柱子上一踢,大怒道:「不見!」

  疼死我了……

  心疼又腳疼!

  我抱著腳跳跳跳到椅子上坐下,一抬頭,看到蘇昀立在門邊,急忙收手坐端正了,正色道:「寡人不是說不見了嗎?」

  「微臣有要事稟告,刻不容緩。」蘇昀不驚不懼,微笑說道。

  我別過臉不去看他,沉著聲音說:「有什麼事方才朝上不能說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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