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隨宇而安 > 寡人有疾 | 上頁 下頁
三七


  大殿之上,群臣肅然。

  當我說出國師年邁,頤養天年,進蘇昀為內閣大臣時,殿下幾乎九成的目光看向了裴錚,餘下一成看蘇昀。

  我扶額暗歎,雖然寡人龍顏不能直視,但好歹偷偷瞥一下以示你們還是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裡的吧……

  當我說出……好吧,我說不出口,是小路子代我說的,冊立丞相裴錚為鳳君,統領後宮之後,所有的目光,刷地恨不得黏到裴錚身上去。自然,除了一人。

  我輕咳兩聲,淡淡道:「今日,寡人要說的就這兩件事。眾愛卿可有異議?」

  下面頓時炸開了鍋,嘰嘰喳喳的聲音讓我以為自己身處鬧市。我朝小路子招了招手,附過去耳語道:「小路子,你有沒有覺得……他們看寡人的眼神,好像有絲憐憫?」

  小路子往下瞥了一眼,同樣憐憫地點點頭說:「陛下,是這麼回事。」

  「為……為什麼?」寡人震驚了,「不是該憐憫裴錚嗎?」

  怎麼看,也是寡人逼良為夫,強搶官員入後宮,他裴錚是懾於寡人之淫威,不得已才屈就的吧!

  「陛下,顯然大臣們都覺得是裴相挾天子那啥啥了……」小路子誠懇地說,「陛下,您珍重。」

  我無語凝噎,垂眸掩面。早已做好了淪為無道淫君的準備,哪知他們連我這點權利都剝奪。小路子善意地解釋說:如果我是漢昭帝,裴錚就是霍光,如果我是漢獻帝,裴錚就是董卓。他裴錚算是壞到底了,從一統朝政到一統後宮,連寡人都被壓在身下了。寡人也算孬到底了,從「內事不決問裴相,外事不決問裴相」上升到「床事不決還是問裴相」了……

  我難堪地抬起頭,不偏不倚正對上裴錚戲謔含笑的雙眸,眉梢一挑,笑意更深,一如既往地從容不迫,勝券在握。

  我暗中捏緊了拳頭,恨恨地別過臉不去看他。寡人當得真夠顏面掃地的,總不能在大殿上喊說「不是他逼寡人是寡人逼他的」吧!

  裴錚你個大奸臣,壞了寡人一世英名,壞了寡人一世清白!

  「咳咳……」我輕咳兩聲,下面頓時靜了下來,「大家,沒異議吧?」

  那些人,又去看裴錚了,只等裴錚輕輕點了下下顎,才齊聲道:「臣等無異議!」

  這一幕看著看著也就習慣了。寡人到底是個皇帝,裴錚功高震主,不拉下來,寡人的君威就蕩然無存了。

  婚期定於下月十五,籌備之事便由宗正寺、鴻臚寺和女官署一同負責。裴笙笑逐顏開,朝她哥哥使了個眼色,裴錚笑著歎了口氣,搖了搖頭,回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,這兄妹倆心意相通,裴笙笑了,我卻是一頭霧水。

  想來,不是什麼好事,這兄妹倆,莫不是想聯手算計寡人?

  我忽地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,一抬手,全場肅然。

  「按照我大陳習俗,男女雙方成親前一個月,不得相見。寡人自然不能罷朝,如此一來,就要委屈裴相了。」我緩緩揚起嘴角,得意地看著裴錚,「裴愛卿,未來這一個月,你就不用來上朝了,呆在丞相府足矣。朝中若有大事需要勞煩你,自會有人向你傳達。你意下如何?」

  裴錚從容微笑道:「是陛下|體恤微臣了,微臣遵旨。」

  我有些失落又有些滿意地點點頭,「既然如此,朝中大事就暫時由蘇禦史代理了。蘇禦史即日起便是代丞相,總理內閣事務。」

  這一時間,朝堂上風雲變幻,一會兒東風壓倒西風,一會兒西風反撲,那底下群臣面面相覷,顯然也不知道這一把賭注該壓在哪一面了。這群政治賭徒——我哼了一聲。

  下朝後,裴錚不再來宣室見我,而是直接打道回府,對於我削了他的相權之事,他表現得出乎意料的淡定,沒有我想像中的氣惱,難道權力不是他的死穴?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他分寸盡失,風度全無,惱羞成怒……

  「陛下。」對面之人輕輕喚了一聲,我抬起頭看向他,尷尬笑道:「抱歉,寡人方才走神了。」

  「不礙事。」蘇昀笑容若常,對於方才的風雲變幻也是表現得雲淡風輕。「方才微臣說的話,陛下可聽清了?」

  我羞赧地絞著衣袖,「你再說一遍可好?」

  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,又道:「賀敬別院密室裡的資料已經被轉移了,為今之計只有從賀蘭口中套取更多線索,看賀敬平日裡都和什麼人來往。」

  我連連點頭:「你說的極有道理。」

  蘇昀微微一笑,道:「聽說陛下已經將賀蘭放出來了?」

  「也就是昨天的事,囚室畢竟不能久居,寡人將他安置在後宮以外的地方,就在女官署附近,你若有事問他,直接前往即可。」我說完這些,又問道:「國師可清醒過來了?」

  蘇昀笑意微斂,面色凝重,「昨夜醒轉了片刻便又睡去了,多謝陛下關心。」

  然後,我倆都沉默了。

  曾幾何時,會想到有這樣一日,我要嫁人了,新郎非但不是他,還是裴錚。心情不如想像中的那般難受,或許是因為這還不是最差的結局——他要成親了,新娘不是我。

  如眼前這般,即便我立了鳳君,以後還是能見到他,縱然他心裡存著另一個人,也不妨礙我信他用他。

  「小王爺,小王爺!」小路子的聲音遠遠傳來,隨之而來的是破門聲,我循聲望去,看到阿緒咬著下唇,臉色不善地瞪著我。

  蘇昀眼眸一轉,隨即行了個禮,然後不動聲色地退下。

  門又關上了。

  我按著額角說:「阿緒啊……這個問題,阿姐可以解釋,但是……」

  「阿姐!」阿緒打斷我的話,忽地,哇地一聲哭了出來,撲上來抱住我的腰,一張小臉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。「阿姐……嗚嗚嗚……你不要嫁嘛……你再多疼阿緒幾年嘛……裴奸臣不是好人,你不要嫁給他,不要不要阿緒嘛……嗚嗚嗚……」

  當時寡人就震驚了!

  我手足無措地看著阿緒把眼淚抹在我衣服上,記憶中阿緒自會喊「阿姐」起便沒有哭得這樣淒慘過了,看得我心都疼了,忙抱住輕輕拍著後背哄,鼻子發酸。

  「阿緒別哭了,阿姐怎麼會不要你不疼你,不過就是多個裴錚嘛,多個裴錚讓你打讓你罵有什麼不好的?」我無恥地把裴錚賣了。

  阿緒抽抽噎噎地說:「你們女人有了男人就六親不認了。」

  我怒道:「誰說的!」

  「母親就是這樣!」

  我沉默了,拍著他的後背,良久才道:「我跟她不一樣,我疼阿緒一輩子!天下男人千千萬,弟弟只有一個!」

  阿緒期待地看著我:「那你會休了裴錚嗎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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