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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七四


  柔嘉公主看著劉衍鎮定自若的神色,心中忽然掠過一絲不安——難道劉衍還有後手?可是他的兵馬盡在居涼關,城中守軍據守九門,能調動的唯有殿前司,哪裡還有多餘的兵力?

  柔嘉公主審視的目光在劉衍與劉琛之間遊移,忽然,她意識到了自己唯一的疏漏,她瞳孔一縮,開口問道:「慕灼華呢?她為何沒有和你們在一起?」

  那日大殿之上,慕灼華親口請命,隨軍出征,劉琛也答應了,為何今日卻沒有跟著劉琛回來?她和劉衍兩情相悅,劉衍也不可能不將她帶在身邊。

  劉衍微微一笑:「公主也是一心望著高處,忽視了眼下了,此時才發現異常,確實是遲了。」

  劉衍說完,抬起眼看向了大殿之外。

  一陣喊殺聲遠遠傳來,空氣中忽然飄來一股血腥味,柔嘉公主臉色一變,皺眉喃喃道:「不可能……就算是她,也不可能變出一支軍隊來……」

  ▼第八十章

  那聲音來得極快,似乎並沒有遇到太大的阻力,轉眼間便來到了殿外。只見門口的侍衛盡皆轉過身去面向來者,只是一個照面,所有人便放棄了抵抗,散開讓出了一條道,將武器扔在腳下,跪下低頭。

  柔嘉公主怔怔看著朝自己走來的那個身影,身子猛地一顫,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來。

  火光照亮了那張並不年輕,卻依舊威嚴而美麗的臉龐,她鬢角的銀髮似乎更多了,眼中佈滿滄桑與悲涼的愁緒,她右手拄著誅邪劍,緩緩向柔嘉公主走去,壓抑著心痛與失望,喊了一聲:「皎皎,真的是你……」

  柔嘉公主忽然渾身輕顫,臉色發白,想要上前扶住她,但腳尖剛動,便又停了下來。

  「皇姑祖……」她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一絲顫抖與恐懼,「你怎麼會來……」

  鎮國公主靜靜地凝視著她柔美的臉龐,她在自己面前,一如既往的柔順乖巧,即便是到了兵戎相見的這一刻。

  「我為什麼不能來?」鎮國公主笑了一下,有些苦澀,「因為你在我的藥中下了安眠散,是嗎?」

  柔嘉公主嗓子一緊,她看到站在鎮國公主身後的慕灼華,忽然之間明白了。

  「是你喚醒了皇姑祖?」柔嘉公主神色複雜地看著慕灼華,她曾經看重她的聰明,如今卻恨她太過聰明。

  慕灼華微低著頭,平靜說道:「鎮國公主並沒有喝下那碗藥。」

  鎮國公主看著柔嘉公主驚愕的神情,說道:「三日前,慕灼華把搜集到的關於你的罪證,偷偷交給了我,我本是不信的,但卻不得不疑。」

  柔嘉公主自認行事從來不留痕跡,甚至她從未親自動手過,卻不知慕灼華能找到什麼證據,她疑惑的目光看向慕灼華,慕灼華便道:「公主確實小心,但凡走過,必留下痕跡。」

  慕灼華掌心翻出一面令牌,上面一個古體字「懿」。

  「公主是否覺得面熟?」慕灼華笑了笑,「這是薛笑棠書房中找到的令牌,也是他和先太后勾結的證據。這事在我心裡一直有種違和感,我原先沒有想明白,直到周家被沈驚鴻陷害入獄,沈驚鴻從周家口中問出了通敵叛國之事,我便也去問了問,周奎告訴我一件事。指使薛笑棠出賣王爺,雖是先太后的意思,但一直都是周奎與薛笑棠聯繫,薛笑棠一個外男,太后怎麼可能給他一面令牌,讓他進入後宮密議?如果這令牌不是太后給的,又會是誰給的?這事我心中存疑許久,卻從來不願意懷疑最善良寬容的公主。」

  柔嘉公主目光沉沉看著那面令牌,忽地笑了一下:「我難得發了一次善心,想讓你們知道誰是幕後主使,沒想到,最後卻成了自己的破綻。」

  「還有一個疑點,便是沈驚鴻的身份。」隨著慕灼華的話,眾人把目光投向了沈驚鴻。他渾身是傷,卻站得挺直,如一柄鋒利無比的劍護在柔嘉公主身前,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退意。「沈驚鴻所作所為引人側目,我很難不懷疑他,可是他無父無母,無從查起,於是,我便去查了他的黨羽。」慕灼華目光一轉,似笑非笑道,「多巧,那些被沈驚鴻安插在重要職位上的寒門士子,幾乎也都是一樣的出身。哪來這麼多無父無母的才子,莫不是有心人特意栽培?我記得對公主忠心不二的薛笑棠,也一樣是個孤兒,而且,受過濟善堂大恩,那麼沈驚鴻和他的黨羽,是否也是濟善堂的人?」

  「既然對濟善堂有了懷疑,我便又去慕家,向我那父親打探濟善堂的消息,他既然敢為慕家之事向公主求情,必然與公主有過利益瓜葛。」慕灼華徐徐說道,「他倒是嘴硬,不過還是被逼問出來了。濟善堂做假賬,貪污善款,收富商十萬兩善款,僅有一萬兩用在接濟孤寡,那其他錢用在了何處?這不該是仁慈善良的柔嘉公主會做的事。」

  「這一切,也不過是你的推測和懷疑而已。」柔嘉公主冷然說道。

  「殺人需要證據,但防備,只要懷疑就夠了。」慕灼華有些失望地歎息道,「在我心中,公主高潔賢明,我不願意懷疑你,卻不得不防備。」

  柔嘉公主看向鎮國公主,眼睫輕顫,聲音低落:「所以皇姑祖,你信了她的話,也疑心我了。」她看向門外那些武林人士,個個都是以一敵百的絕頂高手,她自嘲一笑,「你用誅邪劍召集了天下高手,要來對付我……我在皇姑祖心裡,成了邪魔歪道。」

  鎮國公主沉痛地垂下眼,顫聲道:「皎皎,你怎麼會變成這樣……」

  柔嘉公主眼中盈著淚光,卻淒然笑出了聲:「我怎麼樣了呢?我沒能成為皇姑祖心目中溫婉善良的皎皎,是嗎?可是皇姑祖,這才是本來的我啊……從我親眼目睹了母親被毒死的那一刻,我這輩子就註定了只能走這條路!不殺了周儀,我這輩子都不能逃出那個噩夢!」

  她想起童年那無數個在噩夢中醒來的夜晚,她在夢裡一遍遍地看著母親在自己面前倒下,那雙眼睛裡的生機一點點地暗淡,流出了血淚,她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腕,怕自己發出聲來被人發現,眼淚打在手背上,像熱油一樣滾燙。

  「我以為這麼多年過去了,你早已忘了……」鎮國公主疼惜地看著她。

  「我怎麼敢忘啊……」柔嘉公主低聲喃喃,仿佛失了魂一樣,「我只是學會了偽裝而已……」

  「周家為一己私利,通敵叛國,死不足惜,但是皎皎,你大仇已報,為何還要執迷不悟。」鎮國公主痛心疾首道,「你跟我回桃源山莊,那裡才是你的家,我會一輩子護著你的!」

  柔嘉公主傲然一笑,抬手抹去掉落的眼淚:「我為什麼要皇姑祖護著,我為什麼不能當女帝?就因為我母親出身卑賤,就因為我是個女子嗎?除此之外,我哪裡不如劉琛劉瑜了?父皇說疼我,卻從未想過將皇位傳給我,陳國是有女帝,但除非沒有皇子,便輪不到皇女,我身為長女,生母卑下,縱然才能在三個弟弟之上,想坐上這個位置,還是比別人要難千倍百倍!我以為皇姑祖你和別人不一樣,你會明白我的。」柔嘉公主看向慕灼華,「至少,你該明白的,我對你維護有加,就是因為你和我最是相似,我們同樣出身艱難,卻同樣不甘於任人擺佈。」

  慕灼華無奈歎息,搖頭道:「我能理解公主所為,但不能認同。」

  「因為皇叔是嗎。」柔嘉公主看到慕灼華眼中的波瀾,不禁自嘲一笑,「你我想法一致,可惜立場不同,當初若不是我把皇叔引去小秦宮,促成你與他相遇,或許先認識你的,會是我,我們定能成為真正的知心好友。」

  慕灼華的目光隔著數人與劉衍相遇,他那雙溫柔深情的眼似乎能包容萬物,卻也只能裝下一個小小的她。她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,想要奔進他的懷中,訴說自己的委屈,但眾目睽睽之下,她卻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緒,強迫自己移開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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