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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二


  「沈驚鴻呢?」

  小太監道:「沈大人剛剛入宮,正在大理寺等待行刑的時辰。」

  「很好。」劉琛深呼吸一口氣,背著手走回桌邊。

  劉琛一夜無眠,眼下的烏青越來越嚴重了,半睡半醒之際,是劉衍笑著喚他的名字,他看到個子只及他腰間的自己揮著特製的短劍,劉衍耐心地指點他的動作,他崇拜地仰起臉看著自己的皇叔。

  「皇叔,我長大了,也要和你一樣,上陣殺敵,揚名立萬!」

  那時的皇叔,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,他的眼中還有鋒芒與傲氣,起手揮劍,氣勢如虹,燦然笑道:「好,皇叔等著你!」

  他繼續拿起劍,更加用力地揮砍著,眼前劉衍的笑臉卻又模糊了起來,四周的春光化為一片火海。他驚恐地環視四周,喊著皇叔,卻看到火海深處,一把劍刺進了父皇的胸膛,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血從劍尖滑落,看著握劍的人緩緩地轉過身來——是一臉冷漠的劉衍。

  劉琛猛地從桌上抬起頭來,滿頭的冷汗,喘息不止。

  他看到了牆上掛著的那把短劍,那是劉衍親自為他打磨的,送給他的生辰賀禮。劉琛臉色蒼白,渾身顫抖著看著那把劍,眼中暗流洶湧,他痛苦地閉上眼,垂在身側的拳頭攥得緊緊的,指節發白,青筋勃動。

  屋外雨下得極大,砸在屋簷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,震耳欲聾。

  一個太監行色匆匆地跑到門外通稟:「陛下,慕大人求見!」

  劉琛眉頭一皺,睜開了晦暗的雙眼,道:「她來做什麼?」

  問出口的瞬間,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,他知道她來這裡,肯定只有一個目的。昨日她在大理寺高舉誅邪劍,逼退了沈驚鴻,這件事他也一清二楚,甚至更早之前,她假借抱恙稱病不朝,他也知道……

  他都知道,只是不願意去細想罷了。從劉衍在他的寢宮抱走了她那一夜起,他就驟然明白了許多事。

  沒有等太監回答,劉琛就背過身去,冷然道:「讓她回去,不見。」

  太監戰戰兢兢說道:「陛下……慕大人已經在門外候著了。」

  劉琛一驚,問道:「沒有召見,她怎麼進得了宮門?是誰放她進宮門的……是大長公主嗎?」

  太監道:「回陛下,慕大人手中拿著的,是太后宮中的令牌。」

  劉琛莫名道:「她何時從太后手中拿到了令牌?」

  劉琛此刻心中的太后,是自己的母后。雖然同出周家,但他的母后在先太后面前唯唯諾諾忍氣吞聲了二十年,即便想在劉琛面前擺太后的架子,也不能如願。自不久前被劉琛駁斥回去,她便深居簡出,不敢再與周家有所聯繫,更何況是其他人。

  劉琛並不記得慕灼華與她有任何來往。

  太監也不明所以,只能就自己知道的說道:「陛下,慕大人說,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向陛下稟告,她說……定王是冤枉的,她有重要證據要面呈陛下。」

  劉琛對外隱瞞了自己殺劉衍的真實原因,不願意讓世人知道劉衍弑君,殺害手足之事,因此這些太監也不知道內情。慕灼華不敢把話挑明瞭說,但劉琛聽到這句話,自然知道她的意思。

  然而劉琛閉了閉眼,硬下心腸道:「不過又是找藉口來拖延死刑,讓她回去,否則就別怪朕不顧念鎮國公主的情面了。」

  這件事,他也不想讓她捲入其中。

  慕灼華在打著傘在庭中等著,然而疾風驟雨不是一把傘能夠遮擋的,她的身上還是被雨淋濕了大半,濕發貼著臉頰,一張小臉凍得蒼白,她卻渾然未覺,死死盯著禦書房的大門。

  太監從書房內出來,對慕灼華喊道:「慕大人,陛下不見你,讓你速速離去,否則便是鎮國大長公主也保不住你。」

  慕灼華大驚,急切喊道:「我有證據要面呈陛下!定王是冤枉的!」

  太監不耐煩地擺擺手:「陛下讓你們別想方設法拖延行刑了,沒用的。」

  慕灼華一咬牙:「今日我必須見到陛下!」

  說著忽然往裡沖去,左右之人想不到她如此膽大妄為,都是嚇了一跳,竟來不及阻止她,讓她一連跑過了兩道門。慕灼華見太監上前抓她,她拿起手中雨傘揮舞著逼退了他們,看著近在咫尺的書房大門,大聲喊道:「陛下!那夜真凶另有其人,請陛下看一眼證據,看一眼就好!」

  書房大門卻依然緊閉。

  大雨模糊了她的視線,慕灼華執著地盯著那扇門喊道:「難道陛下要讓微臣在世人面前公開真相嗎!」

  這時,書房的大門才被人狠狠地從裡面打開。劉琛目光晦暗莫名,落在慕灼華臉上,比這場雨還要讓人心寒,慕灼華卻絲毫不懼,她扔掉了雨傘,任由大雨拍打自己的臉龐,猛地跪在了劉琛身前,大聲道:「微臣不想陛下殺錯了人,後悔終身,求陛下聽微臣一言!」

  慕灼華趴在地上,用力地磕著頭,一抹淡紅色被雨水沖散,在她身下暈開。

  慕灼華的肩膀止不住地輕顫,仿佛過了許久,才聽到頭上傳來劉琛低沉的聲音。

  「進來。」

  慕灼華大喜,急忙從地上爬了起來,踉蹌著跟在劉琛身後進了書房,從裡面關上了門。

  劉琛背著手,冷冷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慕灼華。慕灼華穿著一身與她身份不符的粗布衣裳,渾身濕透,鬢髮凌亂地貼著額面,臉色蒼白,因為方才用力地磕頭,此時額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紅,她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,擦掉了臉上的血水,卻遮蓋不住額上的傷口。

  慕灼華跪在劉琛身前,雙唇白無血色,聲音卻有著一往無前的堅定:「陛下,微臣冒死直言,皇宮失火之夜,手持先太后令牌,去行宮請回先帝的,正是微臣!」

  劉琛聞言瞳孔一縮,攥緊了拳頭看著慕灼華: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?」

  慕灼華抬起頭,無畏地直視劉琛:「微臣知道,先帝之死,微臣難逃其罪,陛下要殺要剮,微臣毫無怨言,只望陛下相信,微臣豁出性命所言,句句屬實!」

  盯著劉琛晦暗的眼神,慕灼華深吸了口氣,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。「這是先太后宮裡的令牌,當日,微臣便是憑藉此物,假借先太后的名義,暢通無阻出城,進入行宮見到先帝。」

  劉琛從慕灼華手中接過了冰冷沉重的令牌,摩挲著上面的陰刻古字,沙啞的聲音問道:「你從何得到此物?」

  慕灼華答道:「微臣在薛笑棠的書房中意外發現了一個暗格,裡面藏著這枚令牌。陛下……想必是知道薛笑棠與周家的勾結。」

  劉琛沉默不答,便是默認了此事。

  「微臣不知道陛下知道了多少,今日面聖,願將所知一切告訴陛下。」慕灼華冷得渾身打顫,從懷裡取出另一樣證據,「這是一份藥方,還有一份遺書,這種藥名為還陽散,先帝便是死於此藥。這種藥,是微臣的外祖父,元徵朝太醫院院首傅聖儒研製,他本意研製出能讓人起死回生的聖藥,卻終究還是失敗了,這種藥藥性極其霸道猛烈,控制不好分量,便會殺人於無形。外祖父失敗後便將此藥藏起,卻被人盜走,後來雲妃難產致死,便是此藥導致。這份遺書上,微臣的外祖父將所知的一切都寫了下來,請陛下御覽。」

  劉琛從慕灼華手中接過被淋濕了羊皮紙,好在並不影響閱讀,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傅聖儒的遺書,面色陰晴不定,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。「雲妃的死……不是意外?」

  慕灼華深呼吸一口氣,道:「陛下,盜走還陽散的,就是周家人,殺死雲妃的,是先太后!」

  劉琛失神地看著紙上的字,喃喃道:「他只告訴朕三年前之事,卻從未提及雲妃之死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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