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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六


  劉衍收緊了抱著她的雙臂,下巴輕輕磨蹭她的髮髻,幽深的目光看向窗外那被雨滴打出萬點坑的水面:「沒有哪種大業,是不需要犧牲的,我們只是從中選擇犧牲最小的那一條路。」

  「有的人有選擇,而有的人只能被選擇。」慕灼華歎道,「我能力有限,卻也不甘願成為被犧牲的那一顆棋子。」

  劉衍唇角微翹,輕聲道:「我不會讓你出事。」

  「那你呢。」慕灼華仰起頭,看著他溫潤且溫柔的雙眼,「我也不希望你出事。若真的事態難以挽回,你必然會身陷其中……」

  「我若出事,不幸犧牲了,你又當如何?」劉衍凝視她的眼眸,含笑問道,似乎對自己的生死渾然不在意。

  慕灼華沉下臉,道:「你若是出了什麼意外,我便另外招贅一個年輕英俊的,逢年過節給你上香,讓你看看別的男人是怎麼疼我的。」

  劉衍哈哈大笑,抬手揉了揉她鼓鼓的腮幫子,忍不住在她的紅唇上輕咬了一下,才用低啞的聲音說:「那樣也好,我原也不希望你愛我太多,只要你願意接受我的感情,讓我時時陪在你左右,便餘願足矣了。」

  慕灼華聽得一陣心慌,掐了他一把道:「你胡說什麼呢!」

  劉衍輕笑道:「你知道,我體內毒素相沖,能活幾日,並無定數,也許長命百歲,也許三年五載……我不希望若那一日到來,你會因為我的離開而痛不欲生。我倒寧願你大哭一場,然後徹底忘了我,去過自己的生活。」他的手指穿過慕灼華柔順的長髮,輕輕托住她的後腦勺,仿佛捧著最診室的瑰寶,「身中奇毒,我本打算孑然一身,不拖累他人,可是遇到了你,我便自私了許多,既怕傷了你的心,又捨不得放你走。好在,我知道你的心能永遠保持一份清醒和理智,在你的心裡,我永遠不會是最重要的,沒有了我,你還有你的一生,你的理想,你視如親人的郭巨力,你能活得很好,那樣一來,我便放心了。」

  慕灼華怔怔地看著劉衍,心口忽然湧上一陣酸楚和悸痛,眼眶發紅,嗓子發緊:「原來……你是這麼想的?」

  劉衍的眼睛告訴她,他確實是這麼想的,並且因此感到安心。

  慕灼華低下頭,苦笑了一聲:「我是很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的,也許沒有了你,我也可以活得不錯,但是這世間再不會有一個人,像你這樣包容我,也不會再有一個人,讓我這樣喜歡了。所以……就算是為了我,你也該珍惜自己。」

  劉衍的指尖拭去她眼角的淚花,帶著淡淡溫度的濕意極快地消逝在指尖,卻在心頭揮之不去。輕輕的一滴淚,砸在心口便是一個深深的印記,難以磨滅,難以承受。

  劉衍俯下身去,不舍地親吻她潮濕的眼瞼,沿著翹挺的鼻樑而下,噙住她柔軟的唇瓣。

  「我會的。」

  輕聲的呢喃在唇間響起,比春雨更纏綿多情的吻細細密密地落在她的唇上,臉上,頸間。慕灼華的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身,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處,像遨遊四海的鳳凰尋到天地間唯一一棵梧桐,她停在了這裡,依偎在這裡,哪兒也不想去了。

  周奎入獄後的第五日,沈驚鴻連夜進宮面聖,沒有人知道他說了什麼,但宮中流傳,那夜禦書房被砸得一塌糊塗,陛下大怒,他們猜測,周家必然是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,這才讓讓陛下動怒至此。

  丑時一刻,大批御林軍集結完畢,全副武裝奔向了朱雀大街。

  丑時三刻,慕灼華在睡夢中被驚醒,聽到了外面傳來喧嘩聲。

  火把的光透過窗紙照了進來,她揉了揉眼睛,穿著寢衣便奔到了窗前,她顧不得夜深露重,猛地打開了窗戶。一陣冷風灌了進來,同時映入眼簾的,是定王府的火光,還有包圍著定王府的御林軍。

  慕灼華一驚,匆匆忙忙換上了衣服,奔下樓去。郭巨力睡得正沉,卻被慕灼華下樓的聲音吵醒了,她和衣出來,便看到慕灼華開門跑出去的背影,愣了一下,也跟著追了上去。

  慕灼華站在自家門口,正看到的便是定王府的後門。有數十名御林軍在後門把守,嚴陣以待,而朱雀後巷裡還有不少和自己一樣被聲響驚醒的民眾。

  火光映得慕灼華的臉色晦暗莫名,她攥緊了拳頭,心臟跳得極快,卻不敢露出端倪來。

  郭巨力跑到她身後,看到眼前一幕也是呆了一下,問道:「小姐,這是發生什麼事了?」

  慕灼華壓低了聲音道:「御林軍包圍了定王府,卻不知是為何。巨力,你向鄰居打探一下,我去前門看看。」

  慕灼華說完便撇下郭巨力,繞了一圈跑到了定王府的前門。

  定王府的下人侍衛全部被落了枷鎖,跪在王府門外,被重兵看守著。慕灼華焦急的目光在人群中尋找劉衍的身影,卻遍尋不見。

  這時御林軍全部從王府退了出來,關上大門,貼上了封條,押著所有戴著枷鎖的王府下人離開。

  ——劉衍被捕了?

  ——為什麼?

  ——誰下令的?

  慕灼華腦海中閃過了一堆的疑惑,心中焦慮更甚。

  御林軍走後,周圍的議論聲才大了起來。慕灼華回到家門口,便看到郭巨力迎了上來,喘著氣焦急道:「小姐,我聽他們說,王爺密謀造反,在府中找到證據,所有人都被抓走了。王爺是半夜被召進了宮,然後就沒有回來了!」

  慕灼華呼吸一窒:「他怎麼可能造反?半夜宣召進宮,陛下是故意引他進宮,在宮中埋伏他!」

  「你不是說,陛下最信任王爺的嗎,他為什麼這麼做?」郭巨力急得毫無頭緒,她知道慕灼華與劉衍的關係,既擔心劉衍獲罪,更擔心慕灼華受到牽連。

  「陛下不會這麼對王爺的,王爺也不可能謀反的,府中能有什麼證據?」慕灼華臉色蒼白,自言自語道,「大理寺……是沈驚鴻?他又為什麼這麼做?陛下怎麼會信呢?」

  郭巨力苦著張臉,眼眶都紅了:「執墨哥哥也被抓走了。小姐,王爺為什麼不反抗?」

  「他不能反抗,無論如何,這是聖旨,若是反抗,這謀逆的罪名,便坐實了。」慕灼華深吸一口氣,眼中逐漸恢復了清明,「這個時候,不能自亂陣腳。我要進宮去見陛下。」

  慕灼華剛要走,就被郭巨力拉住了胳膊:「小姐,陛下會下令抓王爺,一定是很生氣的,你這時候去見他,會不會被遷怒啊?」

  慕灼華腳步一頓:「對,現在不能見陛下,我去見沈驚鴻!」

  沈驚鴻自然是在大理寺。

  黎明前最黑暗,但大理寺卻亮如白晝,人聲鼎沸。

  尋常犯人自然沒有在此關押的榮幸,能被關在此處的,無一不是高官重犯。今日大理寺又多了一名要犯,雖然只是一個人,卻讓整個大理寺都嚴陣以待,讓御林軍重兵把守。

  虎牢獄建造在大理寺的地下,從大理寺的牢獄處下行,走過數十臺階,下到地下兩丈深,便是虎牢獄的所在。

  虎牢獄中不見天日,陰氣森森,牆上掛著幾把火炬,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。獄中的牢房並不多,因為能被打入虎牢獄的人也不多。一共六間牢房,都用精鋼四面圍住,只在門上開了一個小窗,那個窗子也只有在送飯的時候才會打開片刻,因此在牢中的人看不見一絲光亮,在無邊的黑暗中不知時日,不見自我,人還活著,卻又仿佛死了,在這裡唯一能聽到的聲音,就是那若有若無的慘叫聲,幽幽地在無人的牢房之中回蕩著,這也許是上一個人犯的慘叫,也許是更久以前的,如陰魂不散地被留在了這裡,讓人仿佛置身阿鼻地獄,生不如死。那種恐懼甚至比酷刑更加恐怖,總有犯人受不住這種恐懼,拼命地自殘用疼痛來提醒自己活著,最終慘死在獄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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