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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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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衍搖頭歎息道:「你不該利用劉瑾,你讓劉瑾挑釁劉琛,讓他們兄弟相爭,兩敗俱傷。劉琛與你並非同母所生,你們自小敵對,先帝明白,但你與劉瑾是雙生手足,你為了名利,捨得讓劉瑾受傷,讓他自損來成全你的名聲,劉瑾對你有手足之情,你對他,卻沒有。」 劉瑜整個人僵住了,一股冷意自心口鑽出,讓他四肢都陷入麻痹之中。 「你太薄情寡恩了。」劉衍不忍看劉瑜的表情,他別過臉,歎息道,「先帝是最重情之人,琛兒比你,不過是勝在赤誠而已。」 劉瑜緩緩低下頭,半晌才發出幹啞的苦笑。 「原來……原來是我做多了,做錯了……」劉瑜的肩膀顫抖著,眼淚一滴滴落在膝上。「父皇是因此才選擇了劉琛……皇叔……你也是因為這個原因,才選擇他嗎?」 劉衍看著劉瑜低垂的腦袋,腦海中閃過劉瑾憤恨的雙眼。 「我從不知道,你們兄弟對我有這麼深的怨恨與不滿,你或許不信,在我心裡,你們與琛兒是一樣的。」 劉衍道:「二十六年來,我效忠的,唯有先帝一人,他看重的,便是我看重的。」 「他對你們三個兒子一視同仁,我也不分親疏。」 劉瑜和劉瑾,一直是崇拜著自己這個皇叔的,這一點,和劉琛一模一樣。那年十八歲的小叔叔,打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打勝仗,凱旋而歸,名動天下。他們三個小孩扒在宮牆上,兩眼發亮,遠遠地看著他策馬而歸。 那是他們心目中的大英雄。 劉衍從戰場給他們帶回了戰利品,是,他一視同仁,給了他們三個一模一樣的東西,可是為什麼他總覺得不一樣,總覺得劉衍偏心呢…… 後來劉瑜才想明白,不是劉衍給少了,而是他們不敢去爭而已。 他不是劉琛,不是正宮所出,沒有劉琛與生俱來的傲氣,劉琛可以對劉衍撒嬌,對他提要求,劉衍總是笑著答應了,他教劉琛習武,帶他打仗,而他和劉瑾只能遠遠看著。 他從沒有想過,只要他開口,劉衍也不會拒絕的。 而在那時,他只是想,皇叔選擇了效忠劉琛,他只能靠自己了…… 從那時起,他就開始走上了岔路…… 劉衍的手掌落在劉瑜的肩膀,他輕輕歎了口氣:「那封矯詔,我相信不是你換的。」 劉瑜的肩膀一顫,聲音裡帶上了哽咽:「皇叔信我?」 劉衍點了點頭:「那人做得隱秘,不留任何線索,難以追查,我竟不知道他是想幫你還是害你。但在琛兒那裡,我會保住你們兄弟。」 劉衍垂下眼,輕聲說道:「這是我答應過先帝的……他為我做了這麼多……希望有朝一日,你們也能明白,何為手足。」 強撐著看昭明帝下葬之後,劉衍回到府中便陷入了昏迷,執墨趕緊將慕灼華請來為劉衍診治。劉衍病倒,不僅是因為多日操勞,更是因為昭明帝的死給了他太大的打擊,但劉琛尚未登基坐穩皇位,他還能示弱於人前,因此不顧慕灼華的反對,他強迫慕灼華給自己加強了藥量。 慕灼華不甘不願地答應了,才從劉衍房中離開。 執劍和執墨正在角落裡爭執著什麼,也沒有留意到慕灼華出來了。 執劍憤憤不平道:「王爺何必為了大皇子費盡心思,這天下,還是王爺來坐最為合適。」 執墨皺眉道:「執劍,這話你可千萬別在王爺面前說,他沒有這個心思,也不願意底下人這麼想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執劍嘟噥道,「我也只是和你說說,王爺就是太善良了,才會被人害。」 執墨苦笑了一下,說道:「當年的禍事是周家所為,大皇子是無辜的,更何況先帝也為此而死,咱們王爺最是重情重義,他不貪戀權位,但若是為了保護至親之人,舍了命他也毫不畏懼。」 「大皇子驕傲自負,目中無人,昭明帝和王爺為何這麼看重他?」執劍著實不解。 執墨比執劍稍長,心思也更敏感細膩,他多少能猜到劉衍的心思,輕輕歎了口氣道:「執劍,我十歲便跟在王爺身邊了,或許你忘了,當年的王爺,並不是如今這樣的。當年王爺他……與如今的大皇子,其實是極像的。」 大皇子劉琛生來金尊玉貴,眾星捧月長大,昭明帝,皇后,乃至周太后和劉衍都對他疼愛有加,也因此養成了他驕傲自負的性子。當年的劉衍,又何嘗不是這樣呢? 他生下來便沒有了親娘,元徵帝對他心存愧疚,恨不得給他千百倍的疼愛來彌補他缺失的母愛。當時的周皇后或許是因為沒有將小小的孩子視為威脅,她也努力在元徵帝面前扮演一個賢惠的角色,兩人便如慈父嚴母一般照顧著他。除此之外,還有當時的太子劉俱,給了他無微不至的關懷,讓他的童年始終沐浴在溫暖祥和之中。 那時他十五六歲,也曾是鮮衣怒馬,驚豔定京的少年,他文武雙全,聰明絕頂,受盡了吹捧和討好,未經挫折,又怎會沒有銳氣?可是三年前那場戰役,被心腹出賣背叛,眼睜睜看著親友死在自己面前,在生死邊緣徘徊了半年,武功幾乎盡廢,他驕傲的脊樑被打折了,雙翼盡斷,再飛不上九天,又在追查真相的過程中一次次受阻,聽著手下人口口聲聲地懷疑是他最敬重的兄長所為。 執墨歎息道:「我們如今見到的王爺,是經歷了太多的磨難,但他從未被仇恨吞噬了理智和良知,不過是因為年少時的溫暖一直在治癒著他心中的創傷,即便周太后虛情假意,但先帝卻是他真正的手足兄長。執劍,王爺至情至性,他是絕對不會做出任何有負先帝的事的,周太后已死,我們的仇恨也該放下了。」 執墨的話讓執劍沉默了許久,那雙銳利的眼睛閃了閃,終究還是暗了下去,被執墨說服了。 「我也不願意王爺難過,可是周太后死了,周家的人……」 「我們應該相信王爺。」執墨打斷了他的話,「王爺心中有數的。」 慕灼華站在一牆之隔的地方,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,忽然意識到,自己對劉衍的瞭解似乎並不夠多。在她眼裡,劉衍一直是個城府深沉、沉穩內斂的上位者,他大權在握,卻鋒芒盡收,無論什麼事都遊刃有餘,山崩于前也從容淡定,但如今她才明白,沒有人生來如此,誰都曾稚嫩青澀,天真冥頑,不過被苦難打磨成了溫潤的模樣。 她曾羡慕過他高高在上,應有盡有,卻原來他與她,同病相憐,唯一的差別是她從來不曾信過感情,而他曾經信過,又被騙過。 ▼第四十五章 一條河繞著浮雲山蜿蜒而過,流過了一片栽滿蘆葦的荒地。蘆葦叢中掩映著不少孤墳,在蕭瑟的秋色裡愈顯淒涼。 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跪在一座墳墓前,安靜地焚香叩拜,她雙手合十,雙目微閉,餘暉淡淡地灑落在嫺靜柔美的臉龐上,給她平添了三分聖潔的氣息。 柔嘉公主將香插在香爐裡,目光看向了墓碑上的字。 這是兩人的合葬墓,墓碑上的字是沈驚鴻親手刻的,寫著的是兩個名字,一個,是她的生母,便是在史書上也沒有留下名字的杏兒,另一個名字,她卻不敢刻在此處,最後只留下了他的小名。 ——劉元壽。 她隱約記得,母親向來是喚他的小名的,她伺候了他許多年,在她眼裡,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,只是一個身體孱弱,脾氣卻很好的元壽哥哥。她也曾聽父皇用懷念而悲傷的口吻說起杏兒,說她雖然只是個奴婢,卻活得比誰都開心,只是一個甜甜的蜜餞,便能讓她忘了被責打的疼痛。 父皇說,她只是一條沒有名姓的生命,卻比這宮裡的每一個人都更加鮮活,即便死了那麼多年,她也活在他的心裡和夢裡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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