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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九


  「小妹卻是來定京不久,日後還要兄長多多關照。」慕灼華說笑著,狀似無意地問道,「都說定京城裡遍地是官,小妹只怕莽撞無知,到時候衝撞了貴人。」

  宋濂錫笑道:「倒也不必過分擔憂,陛下為人雖然仁厚,卻最恨官員橫行霸道,欺凌弱小,因此定京可還比那些天高皇帝遠的邊城安定。」

  慕灼華點頭稱是:「今日見朝上的大人們,確實極為親切,幾位殿下禮賢下士,也叫人心悅誠服。」

  宋濂錫聽了這話,面色卻有些古怪,遲疑了片刻,說道:「咱們為臣者,最重要的莫過一個字。」

  慕灼華問道:「忠?」

  宋濂錫淡淡一笑,搖頭:「是純,但行己事,莫問前程。」

  慕灼華聞言,不禁肅然起敬,宋濂錫的覺悟,確在她之上。

  若論忠,便是一心向著皇帝。

  若論純,便是一心為政,居其位,謀其政,莫問前程,不計得失。把自己位置上的事情做好,便是最大的忠了,既是忠於皇帝,也是忠於百姓。

  而宋濂錫這話的深意不只在此,更是旁敲側擊地提醒慕灼華——不要攪和進皇室的爭端之中。

  二人畢竟交往不深,能說到這裡,已經是仁至義盡了,慕灼華感激地舉杯敬茶,宋濂錫見慕灼華的神色,便知道她是聽明白了自己的話外之音,心中也有些欣慰。

  不遠處,沈驚鴻被人群簇擁著,眾人玩起飛花令,若論詩詞,又有誰能在沈驚鴻面前露臉,沈驚鴻不知喝下多少杯酒,一雙眼睛卻黑得發亮,俊美英挺的面容上泛著醉意,卻叫不少宮女羞紅了臉,心潮澎湃。

  這才是狀元之才該有的模樣啊……

  昭明帝早已離席,眾人少了許多拘束,喝得更加盡興。席近尾聲,忽然有個宮女輕聲叫走了慕灼華。

  「大人,陛下傳您覲見。」

  慕灼華登時酒意退了大半。

  「就我一個人?」

  宮女笑而不語,轉身便走。

  慕灼華十分忐忑地跟著宮女一路疾走著,這一路卻不是去正殿的方向,慕灼華也不知是宮裡的什麼位置,只看著依舊是一片花園,卻已聽不到瓊林宴上的喧囂了。

  慕灼華趕到的時候,昭明帝已換了常服,正在喝藥,站在他身邊伺候用藥的,一個是皇后,另一個是柔嘉公主。皇后看上去三十多歲,面容不算美貌,卻端莊嫺靜,與昭明帝極為般配。

  慕灼華跪下朝帝后行禮。

  「咳咳……」昭明帝皺著眉頭放下藥盞,碗底還殘留著黑色的藥渣,「這藥是越來越苦了。」

  皇后溫聲道:「陛下近日勞累,太后囑咐了太醫要多照看陛下,怕是這個原因,太醫才加重了藥量。陛下若覺得苦,便吃顆梅子吧。」

  柔嘉公主打開了蜜餞盒子,昭明帝擺了擺手,道:「罷了,喝多了,倒也習慣了。」

  慕灼華嗅覺靈敏,聞一聞便猜到了昭明帝的病情,這病在肺裡,沉屙難治,恐怕是……

  「皎兒,朕讓你今日去瓊林宴上看看可有中意年輕俊傑,你竟看中了一個小姑娘嗎?」昭明帝含笑看向慕灼華,「朕聽說簪花詩會的時候,你也替她出了頭。」

  柔嘉公主微笑看了一眼慕灼華:「同為女子,憐她不易罷了。」

  昭明帝拍了拍柔嘉公主的手背,歎息道:「你啊,總是為他人想得多,也該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一下。那個沈驚鴻,朕看著很是不錯……」

  「父皇。」柔嘉公主皺著眉頭打斷他,「且不說沈驚鴻小我幾歲,那日簪花詩會上他已放言,不成一品,斷不娶妻,他說這話便是想絕了朝中大臣的籠絡之心,此人志存高遠,不會甘心當一個無權的駙馬。」

  昭明帝也明白這個道理,但在他心裡,總覺得只有最優秀的男子才配得上他最喜愛的長女,但這樣的男子,又有誰甘心尚公主呢。

  昭明帝只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:「你和皇后先退下吧,你若有了主意,不好意思和朕說,便和皇后說。朕心裡如今唯一放不下的,便是你的婚事了。」

  聽昭明帝這麼說,柔嘉公主也只能無奈一笑,與皇后一起帶著人離開。

  昭明帝這才回過頭來打量慕灼華。

  「不必拘禮了,抬起頭來吧。」

  慕灼華這才放鬆了一些,稍稍抬起頭,悄悄打量昭明帝的長相。

  昭明帝今年將近四十吧,其實這年紀並不大,只是因為久病纏身,人看起來憔悴蒼老了不少,兩鬢都有霜白。昭明帝看起來相貌溫文,雖不似劉衍俊美,卻與劉衍也有幾分相似之處,到底是一個父親生的。

  「慕灼華,朕點你為探花,你可高興?」

  慕灼華低頭道:「微臣喜不自勝,卻又惶恐不安,怕有負陛下期望。」

  昭明帝含笑道:「你當得,朕本來還想點你狀元。」

  慕灼華大驚,脫口而出道:「這使不得!」

  昭明帝奇道:「為何使不得?讀書人又有誰不渴望中狀元,光宗耀祖。」

  慕灼華老實答道:「德不配位,必有災殃。陛下看重,微臣也不敢妄自菲薄,微臣懸樑刺股,多年苦讀,自認為能有今日,乃是不負所學,陛下所給予的,已遠超微臣所想。但若論學識淵博,論名望才氣,微臣確實遠不及沈驚鴻,若得了狀元,必然遭人非議,微臣受辱不要緊,若連累陛下英名,便死不足惜了。」

  昭明帝輕笑,又忍不住掩著嘴咳嗽:「你很聰明,也有分寸,一個小姑娘……一定是吃了很多苦頭,才會懂得這些的道理。」

  慕灼華聽了這話中的憐憫之意,竟忍不住鼻子一酸,跪了下來:「陛下知遇之恩,微臣肝腦塗地,無以為報。」

  「起來吧。」昭明帝溫聲說道,「你如此年紀,便有這等才學和胸懷,前程不可限量,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不戰而勝,天下歸一的那天。」

  慕灼華嗓子一緊:「陛下洪福齊天,自然能看到的。」

  這話慕灼華自己都不信,她聽著昭明帝的聲音,看他的氣色,心裡明白他壽數不多,而這一點,恐怕昭明帝自己也明白。他現在看中的年輕官員,都是在為將來的皇帝做儲備。

  「沈驚鴻銳意進取,而你進退有度,朝中有你們這樣的年輕官員,大陳未來可期。」昭明帝笑著說,「過兩日,你們便要去翰林院報道,朕已有旨意,著你們一甲三人輪番為三位皇子講學。」

  慕灼華苦笑,剛想著遠離是非,結果現在是非自己湊上來了。

  「微臣才疏學淺,怕不足以為皇子講學。」

  昭明帝卻充耳不聞:「往年都是老翰林為新進士講學,今年是朕改了規矩。三位皇子心思駁雜,于學業上是不如你們的,你也不要謙虛了,若是皇子們不敬師長,叫你們受了委屈,朕自會為你們主持公道。」

  慕灼華還能說什麼,只能跪下來謝恩了。

  待慕灼華走遠了,總管太監才走上前來,手中捧著一方硯臺送到昭明帝眼前。

  昭明帝接過硯臺看了看,笑著放下了。

  「看來,是有人不想她太招眼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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