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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七


  昭明帝看過卷子,心裡便對各人的表現有了底。待昭明帝看完所有答卷,所有考生也在偏殿等候了一個時辰了,又再度被召回了大殿之上,等待殿前奏對。

  這可是在皇帝面前留下好印象的機會,每個人都是既忐忑又期待地等著,倒是慕灼華看起來神情自若,這在旁人看來,是破罐子破摔的表現了。

  第一個被召上前問話的,自然是沈驚鴻了。沈驚鴻年輕俊美,儀表不凡,更兼寫了一手龍飛鳳舞的好字,讓人初見便生出了十分的好感。沈驚鴻這卷子是昭明帝站在旁邊看著寫完的,他對這個才華驚人的青年顯然十分欣賞,面含微笑問了幾個問題,沈驚鴻不卑不亢,對答流暢,讓昭明帝連連點頭。劉琛站在一旁看著,似乎覺得與有榮焉,也露出了笑臉。

  劉琛附耳對劉衍低聲道:「今科狀元,非他莫屬。」

  劉衍笑而不語。

  接下來又有幾個人被傳召,幾人面色不一,有人興奮有人驚恐有人沮喪,眾人的對答都被一旁的宦官一一記錄下來,也被昭明帝在心裡留了底。

  太監又一次扯著嗓子喊道:「慕灼華上前覲見——」

  眾人驚愕地挑了下眉梢,偷偷看向慕灼華,慕灼華神態自若地走出隊列,清秀的小臉上帶著從容不迫的微笑,她走到隊伍最前列,行禮叩首道:「學生慕灼華,參見陛下,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
  上方傳來昭明帝的聲音,溫和而威嚴:「平身吧,讓朕仔細看看你。」

  慕灼華立刻站起身來,恭敬垂手站著,揚起下巴,眼睛卻看著地下。

  「不錯,年紀輕輕,心性卻極穩,朕還以為,你要當場哭出來了。」昭明帝笑呵呵道。

  慕灼華答道:「未到山窮水盡之時,不可輕言放棄,便到走投無路之際,也應笑對生死。」

  「好!」昭明帝讚賞地點點頭,拿起手中半張卷子,「你能在最後的時間寫下這份答卷,也很好。」

  那半張紙空間有限,也只寫得下兩句話。

  居無為而思有功,盡人事以聽天命。

  物競天擇適者生,不優則劣弱者亡。

  昭明帝道:「寥寥數字,卻說盡了人道,也說破了天道,你年紀不大,卻有這等境界,著實不易。」

  在最後的空間與時間裡,慕灼華只能提煉自己的想法,最後寫下這兩句。她也是在賭,現在看,她是賭贏了。

  慕灼華俯首道:「謝陛下誇讚。」

  「你會試的那篇策問,朕反復看過幾遍,原以為作此篇策問者,定然是個老成謀國之士,卻沒想到你這般年輕,還是個女子。朕想知道,策問所言,是你心中所想嗎?」

  昭明帝這麼問,似乎是懷疑這篇文章有人代筆。雖然被問的是慕灼華,但幾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天子的威壓,心生懼意。

  慕灼華心中一凜,俯首道:「回陛下,學生出身商賈之家,自幼耳濡目染,便覺經濟乃民生之基。」

  「何謂經濟?經邦經國,濟世濟民,上惠朝廷,下澤百姓。陛下治國多年,以民為本,四海之內無不感念陛下仁政,便是外邦蠻夷也垂涎我陳國富足,不遠萬里與我陳國貿易,海波平靜,四海來朝,江南之地每年因此可受益數千萬兩白銀,百姓豐衣足食。」

  「北涼卻屢屢犯境,為何?學生位卑,卻未敢忘憂國,思慮多時,偶有心得。北涼不產金銀、糧食,逐水草而居,百姓生而多艱,垂涎中原富足,便只有南下侵掠。但北涼便沒有能與陳國貿易之物嗎?有的,北涼馬壯,遠勝中原,有富足鐵礦,可為利器,北涼牛羊肥碩,可補陳國之缺,北涼人高大雄壯,以一當十,然則兩國互為戒備,邊貿難通,北涼人無法以貿易的形式交換所需,便只能想方設法侵掠,這是他們為生存計。」

  「陛下,一將功成萬骨枯,學生以為,若能活下去,百姓是不願意打仗的,而誰能讓他們活得好,誰便是他們的天。士大夫讀聖賢書,不屑商賈小道,學生以為,能利國利民之事,無分大小。」

  慕灼華一番娓娓道來,深入淺出,說得旁邊的仕宦也不禁輕輕點頭,深以為然。站在慕灼華身後的考生,有許多人都曾在簪花詩會之時諷刺過她,但如今聽她這麼一說,也覺得她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,暗自為之前的態度感到羞愧。

  慕灼華態度不卑不亢,卻一開頭便將昭明帝捧了捧,讓皇帝聽高興了,往下話便也好說多了。這話裡話外透露著一個意思,就是陛下聖明有為,番邦百姓都等著您去解救他們呢。

  這種臣子說話的藝術昭明帝倒不少見,卻見慕灼華一個小姑娘板著張清秀稚氣的小臉,說起來也一套一套的,不禁有些好笑,偏偏她說得有理有據,讓人生不出玩笑的心思。

  「看你胸有成竹之態,這策問想來是作的無錯了。只是今日殿試你犯了大錯,汙了試卷,雖然臨危不亂還交了四句,但也難以服眾。不過朕可以再給你一個機會,你把無為而治用來注解養蠻策解釋給朕聽,朕給你三十息的思考時間。」

  慕灼華心中大喜,俯首道:「聖明無過陛下!」

  用無為而治注解養蠻策,這又有什麼難?但是昭明帝給了她三十息,卻是存了為難她的心思,慕灼華也不好露出太得意的模樣,便故作為難,皺眉思索了一番,待聽到一聲磬響,她舒展了眉眼,認真答道:「無為,而無不為,順治,則天下大治。聖人治國,順時應勢……」

  「……因勢利導,民心所向,則事無有不成……」

  「……藏利於民,澤被萬姓,則民無有不忠……」

  「……廣開教化,人心思一,則國無有不興……」

  慕灼華注解了無為,又談了何為治,自上而下,從裡到外,把經濟民生、德育教化方方面面的養蠻策說了個通透。

  昭明帝一開始還帶著笑,後來越聽越嚴肅了起來,不時陷入沉思。一旁的太監運筆如飛,將慕灼華的話一字字寫下,揮汗如雨,待慕灼華說完,他的手依然抖成了篩子。

  昭明帝沉默了許久,才勾唇一笑,道:「善!」

  三十息成文,如此思謀,如此文采,如此年紀……

  昭明帝仔細端詳慕灼華,心中有些惋惜,若是身為男兒身,那就更好了。他心中本是屬意沈驚鴻為狀元,沈驚鴻確實是無可挑剔,但慕灼華也是不遑多讓。

  昭明帝一時陷入了沉思,殿上之人跟著面面相覷,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
  慕灼華自覺答得還算不錯,更何況有了昭明帝那個「善」字,她心中著實踏實了許多,只是這會兒昭明帝又沉默了太久,她難免也有些忐忑起來。

  過了不知多久,慕灼華便聽到昭明帝又帶著笑意問了一句:「你既講了教化,又講了經濟,卻不講軍事,難道不打仗,便能得四海歸一?」

  慕灼華一怔,隨即道:「打還是要打的,教化大興,國富民強,這才好打勝仗。教化他們,是為了不打仗,打仗,是為了讓他們坐下來好好聽話。」

  昭明帝失笑,指著慕灼華道:「你啊你啊,話都叫你說完了……」

  左右侍從驚訝地看了昭明帝一眼,又看向慕灼華,心中暗道了不得,可甚少見到昭明帝笑得這麼開心,這個慕灼華簡在帝心,前途無量啊!

  昭明帝信重的總管太監輕聲提醒道:「陛下,是否召見下一個考生殿前對答?」

  昭明帝這才回過神來,擺擺手笑道:「不必了,朕心裡有數了。」

  慕灼華這才得了令退下,跟著所有的考生回到偏殿等候名次的公佈。

  雖然不知道自己的名次,但她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——應該不會太差了。

  劉琛又驚又怒地跑到劉衍身邊,不敢置信地說:「父皇居然想點慕灼華為狀元!」

  劉衍也是錯愕:「皇兄真這麼想?」

  劉琛咬牙道:「父皇這是被蒙蔽了吧,那慕灼華雖……有幾分本事,但論真才實學又哪裡比得上沈驚鴻?」

  劉衍愣神了片刻,方道:「只怕……難以服眾。」

  劉琛立刻道:「皇叔你說得對,不如你去勸勸父皇!」

  劉衍失笑:「我如何勸得?殿試結果,皆看陛下心意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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