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在你眉梢點花燈 | 上頁 下頁
三三三


  但此刻覺察已經晚了,疾症蔓延得很快,也就兩月時間,村中八成的人都得了病,村長李壯牛擔心疾症從村子裡傳出去,幾日前下令封村,由他一人去平化鎮,求官府派人來醫治。

  翠峰村四面環山,出村除了一條山徑,只能攀爬峭崖邊的藤蔓,但山徑蜿蜒,最快也要走上三五日,哪裡趕得及?壯牛想也不想,即刻選了藤蔓。

  也不知是天意還是怎麼著,壯牛出村那天清早起了大霧,他視物不清,竟然走偏了路,到了崖下,沒找著藤蔓不說,還撞見一個躺在草叢裡的男子。

  男子生得俊美無儔,卻怎麼喚都喚不醒。

  壯牛思來想去,覺得自己不能見死不救,將自己預防時疫的布巾摘下來給男子帶上,背著他回到自己家中。

  彼時壯牛的髮妻趙氏已經染病了,她怕把病症傳染給男子,不敢靠近屋舍,只在屋外幫忙打水做雜物,然而正是壯牛背男子回來的這半日,趙氏發現自己的病症似乎好了許多,又一日,連乏力腹痛等症狀也袪了。

  壯牛與趙氏追本溯因,這才從男子換下來的衣衫兜裡找到幾從紫色野花。

  大約是他在荒野地裡躺久了,花枝催折,被晨風一吹,拂入他的衣兜的。

  這種野花叫七香,在斷崖下的荒林裡很多,本來是不入藥的,但趙氏直覺就是這野花治好了自己的病,又自野外摘了些回來,熬成藥湯,給鄰里幾個願意試藥的年輕人喂服下去,不出兩日,這幾人的病狀果見好轉,村中人於是紛紛服藥。

  因這七香野花是壯牛在崖邊救下的男子帶給他們的,村中人一看這男子的模樣,清朗煥然,如雲似月,哪裡是這凡塵中人?便認定是壯牛善心,救了菩薩,所以菩薩慈悲,帶給了他們治病的良方。

  村中疾症已去大半,壯牛唯恐村外棠裡臨安等地也鬧時疫,便召集村中男子採集七香花,決定明日一早送出村去。

  「虎子他們幾個都在崖上等著了,小人正打算今日夜裡準備準備,明天一大早帶人出村呢,菩薩大人這就醒了。」壯牛道。

  「崖上?」

  「就是斷崖上面,爬老藤上去,從那裡出村快。」

  程昶已從壯牛的言語裡分辨出這裡是大綏臨安附近的一個村落,問道:「眼下是哪一年了」

  「望安三年。」

  在夢境裡的時候,望安三年,雲浠正是在臨安城中。

  程昶亟問:「近日當朝三品雲麾將軍可是到了臨安府?」頓了頓,補上一句,「她是一名女將軍。」

  壯牛撓撓頭:「小人這村閉塞,這樣的消息,小人哪能聽說哩。」

  程昶想想也是,他心中還裝著先才的困惑,又問:「你這裡可有銅鏡?」

  銅鏡壯牛沒有,但屋外就有一條淺溪,壯牛把程昶引到溪邊,程昶映著溪水一看,溪水裡浮浮蕩蕩的,果然是現代自己的倒影。

  現代的他與古代的小王爺原本就有七八分相似,雲浠若能見到他,想必是認得出的。

  程昶思及此,略松一口氣。

  難怪他這次回來絲毫沒有不適之感,只因是本身過來了。

  可是他剛做完手術,心上為什麼一點疼痛都沒有?他伸手撫上自己的心口,忽然感覺到起搏器已經不在了。

  程昶快步走回屋中,敞開衣襟一看,本該瘡疤遍佈猙獰無比的胸膛只餘一道淡淡的淺痕,仿佛是誰幫他抹平了這半世所受的所有刀傷。

  程昶忽然想起來,在他解開氧氣面罩,失去生命的知覺的很久以後,忽然被一道刺目的光芒喚醒過,睜開眼,便看到浮蕩在他身前的一室黃昏之光。

  陳善人留下的日記本上寫著這麼一句話,「血疾因黃昏不藥而愈」。

  這麼說,他的心疾也好了?

  此刻站在這裡的,是他的本身,是真正的,健康的他。

  程昶心中滋味難以言說,喜悅有之,慨然亦有之,他快步出了屋,問壯牛:「你可是要去臨安?我想同去。」

  他已計劃好了,先去臨安,看看雲浠還在不在那裡,倘她不在,無論她去哪裡,他都去追,待追到她,帶她回金陵見父親母親,先把欠她的親事辦了,然後陪她去塞北,她一個人在外奔波這麼久,一定很想她的哥哥。

  壯牛有些為難:「小人出村是為送藥去的,有點著急,可能要從斷崖走。」

  程昶道:「我也從斷崖走。」

  壯牛連忙攔道:「菩薩大人有所不知,那斷崖邊的藤蔓有些老脆,前不久還斷了一根,我等村民雖是靠藤蔓攀爬,其實只是在藤蔓上借力,主要還是借助崖壁的凹凸處上山出村,這條路非是熟手不能走,否則十分危險。」

  他說著,思量起來,半晌,握拳一敲手掌:「有了。」

  也不知是不是受揚州綢緞莊的馮屯馮果影響太深,程昶看到壯牛這副神情,生怕他問一句,「菩薩大人既是仙身,何不捏個決飛上去」,好在壯牛尚質樸,只道:「小人既要帶著人手從斷崖出村送藥,那村裡尋常裝載草藥的牛車就空出來了,小人過會兒找個人,用牛車護送菩薩大人出村,從山徑那邊走,雖然慢一些,但是安全。」

  程昶點頭:「也好。」

  他在榻上躺了幾日,身上的衣裳早已換過了,眼下穿的是一身青衫,這邊說著話,趙氏幫他把他回來時穿的病號服收了,過來道:「菩薩大人,奴家已幫您把仙衣歸置到行囊中了。」

  壯牛正準備尋人送程昶出村,忽聽身後有人喚道:「大牛哥,大牛哥!」

  回頭一看,竟是虎子。

  虎子前陣子也染了時疫,這幾日好了,正說要跟他一起出村到鎮上送藥呢。

  「大牛哥,鎮上來人了!」虎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到了壯牛跟前,撐著膝頭猛喘了幾口氣才說道。

  「來人了?什麼人?」

  「不知道,可能是鎮子上的官,還帶了一些官差,他們說鎮子出現了時疫,怕咱們村子出事,特地過來看看。剛聽說咱們這裡已找到治病的草藥,把咱們準備好的七香花帶走了。」

  「帶走了?」壯牛一愣,「誰讓他們拿走的?他們究竟是什麼人,你問清楚了嗎?」

  虎子自小長在山中,眼下才十六歲,沒見過世面,心思也單純,那些七香花是他們村子的人足足采了兩日,連夜送至斷崖上,打算帶去平化鎮、棠裡縣,甚至臨安府治病救人的,結果就被虎子這麼虎頭虎腦地交給旁人了。

  虎子撓撓頭:「我們出村,不就是為了把草藥交給官府嗎?來的那些人,看著就像官府的人啊,這樣還省得咱們跑一趟呢。」

  「你……哎!」壯牛狠狠一歎,什麼叫看著像官府的人?萬一不是呢?

  「那些人還在崖上嗎?」

  「還在。」

  「算了,我自己去看一眼吧。」壯牛道,想著村裡眼下人手不夠,只有虎子閑下來,虎子心思單純,身手卻不錯,足以送菩薩大人出村了,遂吩咐,「你去把牛車趕來,送菩薩大人去臨安。」

  「臨安?」虎子眼前一亮,他還從未去過這樣大的市鎮呢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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