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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二八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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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前的明嬰,糊塗、莽撞,即便有所長進,也不至於凌厲果決至斯。 眼前的這個人,身上那份獨特的清醒氣質幾乎是異於這世間所有人的。 竟不知他從何而來,明明萬事漠然的脾氣,遇到不公,卻能在生死邊界苦痛掙扎,反抗如飛蛾撲火般壯烈。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,若早知他不是明嬰,他不該與這麼一個人樹敵的。 可惜,沒有可惜。 程昶沒有答陵王的話,只問:「所以一直以來,你要殺程明嬰滅口,是因為他無意中得知了你曾經與塞北達滿二皇子合作,並試圖通過達滿的手,殺害五皇子程旭?」 然而陵王聽了這話,竟是笑了笑:「你果然不是明嬰。」 ▼第一六一章 其實陵王追殺程明嬰的原因說來也簡單。 當年方遠山被斬後,陵王得知流落民間的五皇子程旭逃去了塞北,便與達滿部落的二皇子合作,以一張佈防圖為交換,請他找出藏於草原上的程旭,並趁兵禍殺了他。 不成想達滿雖成功劫走了程旭,塞北一役後,程旭意外生還,隨後在草原上銷聲匿跡。 兩年多前的初春,大概是年關後的一日,陵王鄆王與程昶三兄弟一起吃酒,酒過三巡,有人來向陵王稟事,陵王猜到或許是有了程旭的消息,便請辭離席。 當時的程昶還是過去那個真正的小王爺,他吃醉了酒,在園子裡亂逛,無意便逛到了陵王的下處。 說來也巧,陵王的下處通常都是有武衛守著的,那日因在自家的園子裡,武衛覺得不會出什麼事,看著天晚,就打了個瞌睡,竟沒防住小王爺。 於是程昶便倚在窗外,聽到了陵王通敵追殺程旭這一驚天秘密。 程明嬰雖糊塗,但他生在天家長在天家,通敵叛國殘害皇嗣,這是何等罪過,他心裡還是有數的,所以當陵王覺察出他在屋外,問他可曾聽到什麼,他便裝醉糊弄了過去。 可惜從前的小王爺並不是一個有勇有謀遇事從容的人,自那以後,他待陵王的態度就變了。 陵王得知程昶發現了自己秘密,就對他起了殺心,所幸那一陣程昶因一擲千金修築望山居,被琮親王禁足在王府,躲過一劫。 他躲得過初一,卻躲不過十五。 二月初,昭元帝即將南巡歸來,琮親王離開金陵去接聖駕,陵王便趁著昭元帝與琮親王都不在金陵這個絕佳的時機,於花朝節當日,對程昶動了手。 「其實一開始我一直沒想通你既然要殺程明嬰滅口,為什麼要在他的袖口裡塞兩塊金磚,就算要做成溺死之態,塞些石塊等尋常之物不是更好?但後來我想明白了,」程昶道,「因為你想把程明嬰的死嫁禍給鄆王。」 金磚本就為權貴之人所有,而鄆王風流張狂,塞金磚害人這等事,鄆王做得出。 何況當年塞北一役,忠勇侯之所以戰死,鄆王也有功勞。陵王於是打算借由琮親王追查小王爺的死因,把鄆王私挪塞北兵糧的秘密捅給他,繼而移花接木,讓琮親王以為明嬰是得知了鄆王的秘密才被滅口的。 陵王道:「明嬰是皇脈嫡系,又得太皇太后偏寵,若不論承大統的可能性,他在宮裡的地位甚至勝於我,既然要殺這麼一個人,我自然要物盡其用才是。」 程昶道:「其實他就算知道了你的秘密,未必會把這個秘密告訴他人,否則他不至於守口如瓶至最後一日,直到死,也沒有人知道他的死因。」 「誠如你當初要殺田望安,其實田望安未必有爭儲的心思,他與田泗遠赴塞北,大概就是想避開爭端,你卻硬生生將他捲進來。」 「你這些年做的這些,都是無用功罷了。」 「如何就是無用功了?」陵王道,「我若不殺程旭,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雲舒廣把他從塞北接回金陵,成為程暘之後的繼任太子,成為皇帝,然後我便一輩子在這宮裡苟且偷生?」 「我若不殺明嬰,難道要日夜枕戈待旦千提萬防,唯恐哪一日他無心的一句話便讓我這些年汲汲營營的一切化為泡影?」 「何況若不是程旭,我的母妃也不會死,我亦不會淪落為成一個無人問津如同棄兒的皇子。」 「我當年上進求學,風簷寸晷,好不容易辦成第一樁大案,換來的是什麼?是父皇對我半年不見半年置之不理。幾個皇子裡,分明是我最敬兄長,最愛護幼弟,可那個老東西偏偏要去寵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五弟,憑什麼?」 「田望安無辜嗎?他的出生就是個錯誤。但他的錯誤卻要我幫他承擔,我憑什麼不殺他?」 陵王說到這裡,笑了笑:「便如你,你後來代替他生死數回,大概也覺得不公吧。但你只有認了,因你既然被捲進來,這就是你的命。」 程昶卻道:「你真的恨程旭嗎?你做的這一切,真的就只是為要他的命,隨後繼承大統,成為那個高高在上生殺予奪的帝王?」 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 程昶看著陵王:「當年方芙蘭受辱,你在哪裡?」 陵王聽了這話,愣了愣,竟是沒答。 程昶又道:「從前的事過去太久了,我打聽了很久,才得知當年方府出事,方遠山被拿進宮以後,你去刑部大牢裡見過他,想要救他出來。」 捉拿方遠山的命令是昭元帝親自下的,一夜之間,人人對方府避之不及,可是陵王在這種時候寧肯冒著犯上的風險也要試著救方遠山的性命,他便不該是個趨利避害的人,那麼方芙蘭出事時,他為何不在? 陵王道:「你問這些做什麼?」 晨風拂來,他折轉身去,望向縹緲的崖端,須臾又道:「我就在宮裡。我只是……幫不了她罷了。」 從前那些事的確過去得太久了,知情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,於是宮中舊人對此諱莫如深,久而久之,連提都沒人再提了。 陵王記得,當年方府事出突然,便是在一日前,他還計劃著日後去臨安、去湘西,帶著芙蘭一起徜遊山水,遠離這座深宮。 那時他辦好柴家的案子,本是大功一樁,沒想到昭元帝反而對他更加嫌惡。 陵王原本頹唐,方芙蘭卻道:「殿下不必煩擾,殿下若不喜歡金陵,日後芙蘭便陪殿下離開這深宮,無論殿下去哪裡,芙蘭都跟殿下一起。」 陵王一聽這話就笑了,鬱結的心緒一掃而光,頷首道:「好,那我便去跟父皇請個旨,尋個山靈水秀之地做個閑官就好,也不當什麼王爺,如此自由自在,山河萬里,錦繡風光,我定要帶你看遍。」 方遠山出事那夜,一點預兆也沒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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