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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三九


  ▼第一三四章

  轉眼三月末,穀雨一過,大地便徹底回暖了,秦淮水邊的垂楊碧綠成濤,桃李開得如火如荼。

  這日一早,方芙蘭在別院的小亭中鋪開一張白宣,打算默上一段法華經,剛寫了幾行,只聽身後溫言一聲:「芙蘭。」

  是陵王過來了。

  方芙蘭筆尖一頓,回身看他:「殿下今日沒去宮裡?」

  「沒有。」陵王笑了笑,「今日休沐,在別院議事。」

  雖說皇子私下不能與大臣走得太近,但若是有心結黨,總是有法子的。

  此處是陵王府的別院,位子很巧妙,正門連著陵王府,側門出去是個茶樓,所以一旦有臣子要見陵王,只要去茶樓「吃茶」即可。

  自從那晚與雲浠決裂,方芙蘭近日一直寢食難安,唯有抄經時能靜下心來。

  陵王見她眼底黑暈極重,有些心疼,說道:「你默經文吧,我就在此處陪你。」

  方芙蘭默的是法華經中的《譬喻品》,她的字還是和以往一樣好看,可惜這些年在侯府辛苦操勞,指節指腹都生出厚厚的繭。

  陵王記得,最初方芙蘭的手上幾乎是一點繭子也無的。

  那時他弄壞了她為皇后抄的經文,待到清明當日,他等在慈元宮外的甬道口,直到方芙蘭見完皇后出來,上前喚她:「方大小姐。」然後把手裡一卷厚厚的經文遞給她。

  「此前撞落了你的經文,另抄一份補給你。」

  方芙蘭愣了一下,接過來慢慢翻看,他與她抄的是同一卷,法師品第十,一句「若於一劫中,常懷不善心」筆走如飛,蒼勁如松。

  方芙蘭不由道:「殿下的字好。」

  陵王笑了笑,說道:「不及你。」

  方芙蘭搖頭:「殿下過謙了,是芙蘭遠不及殿下。」

  兩人本來都不急著走,畢竟一個皇子一個貴女,這麼私下相見,被旁人瞧見了終歸不好。

  不時風過,方芙蘭收下經文,理了理被風拂亂的髮絲,輕聲問:「過幾日眾臣與臣眷要隨陛下去白雲寺祭天,殿下也會去嗎?」

  「不去。」陵王沉默片刻,回道。

  自從他辦妥柴家的案子,惹了父皇不快後,他已許久不受父皇召見了。

  所以這樣的場合,皇貴妃慣來是不願讓他去的。

  方芙蘭聽他說不去,微微失神,隨即輕「嗯」一聲,便要與他道辭。

  陵王忽問:「你會去嗎?」

  方芙蘭微頷首:「要去的。」

  陵王淡淡笑了笑:「好,我知道了。」

  待到了白雲寺祭天當日,方芙蘭跟著臣眷與貴女頌完經文,獨自帶著貼身侍婢往靜室走,忽聽一旁有人喚她:「芙蘭小姐。」

  方芙蘭移目一看,竟是陵王。

  她很意外:「殿下不是說不會來嗎?」

  陵王笑著道:「我去懇請了母妃。」

  當時方芙蘭聽了這話,並不以為意。

  很後來她才知道,皇貴妃其實不是陵王的生母,她嫌他是拖累,一直不喜歡他。

  而陵王這樣的人,為了來見她一面,不知道要折去幾分傲骨才允許自己求到皇貴妃膝下。

  ……

  陵王看方芙蘭默完一卷,溫聲道:「芙蘭,再過幾日,昔日方府的人就到金陵了。」

  「當真?」方芙蘭正在洗筆,聞言怔忪道。

  「你那兩個庶弟沿途遇上點麻煩,可能要晚些時候到,但你的姨娘,方府當年的管事和家僕大約四月初就到金陵,到時我帶你去見他們。」陵王道。

  方芙蘭正想問她的兩個庶弟遇上什麼麻煩了,這時,一名武衛過來請道:「殿下,幾位大人到了。」

  陵王頷首,對方芙蘭道:「我今日議事可能議得晚,你若累了,早些歇下,不必等我。」

  今日來王府別院的都是陵王在朝中極其信賴的大員。

  為首的三人,分別是工部尚書裴銘,樞密直學士羅複尤,還有中書侍郎單文軒。

  當年裴銘原在塞北任知州,後來受忠勇侯雲舒廣保舉,和羅複尤先後來了金陵。

  但金陵的士大夫排外,見他二人有本事,處處打壓他們,因此一直到故太子身故,他二人都鬱鬱不得志。

  故太子身故後,羅複尤很快發現鄆王不堪大用,將來到了爭儲的一日,恐怕不是陵王的對手。

  他兵行險著,在眾臣都不看好陵王的時候,便拉著裴銘一起投奔了陵王。

  幾人初時也很艱難,但隨著近年來姚杭山落馬,鄆王倒臺,昭元帝力漸不逮,時局已堪稱一片大好。

  然而這一日,眾人一到陵王府別院,面色俱是沉重,尤其是中書侍郎單文軒,擰緊眉頭在正堂裡來回踱步,一見陵王便迎上道:「殿下,大事不好了,臣聽聞昨夜陛下單獨傳見了宣威將軍與甯侍衛,他二人已想陛下稟明了當年忠勇侯或死於通敵,還說他們已在達滿部落找到證人,眼下陛下已暗中下令徹查此案了。」

  陵王遇事向來冷靜,最煩底下的人一遇到點風吹草動就自亂陣腳,眉峰微微一蹙,在上首坐下,淡聲問:「那麼依單卿之見,眼下當如何應對呢?」

  「這……自然是要趕緊派人暗殺證人,只要證人一死,宣威將軍與甯侍衛便無法狀告殿下了。」

  陵王無言。

  這個單文軒實在是個草包。

  若不是看在他擔著一個掌權的職務的份上,他手底下何必養這樣的廢物?

  羅複尤看陵王一眼,起身道:「殿下,臣倒是以為宣威將軍從達滿找回來的這個證人不足為懼。」

  「這個證人如果真的有用,他們早在盜取了塞北佈防圖後,就可以進宮參殿下您了,可是,若非陛下問起,他們連通敵的事都不會提,這是何故?」羅複尤說著,環視周遭眾臣,然後自問自答,「這是因為他們手裡的這個證人知道的實情並不多,並不能指證殿下,而此案的癥結,還是在五殿下身上。」

  「只有找到五殿下,他們才能還當年以真相,此其一。」

  「更重要的是,就算陛下對殿下您再有微詞,到底您才是他的子嗣,如今鄆王已不堪大用,皇宮之內,能承大統的唯殿下您一人。近日陛下雖有意放權給三公子,不過是因為他還抱著一分找到五殿下的希望罷了。宣威將軍很清楚,倘若找不到五殿下,無論曾經發生過什麼,陛下一定會保殿下您。」

  此言不虛。

  就在一年前,鄆王倒臺,昭元帝見找到五皇子的希望渺茫,已開始任由陵王掌權了。

  可是就在今年初,衛玠忽然來稟,說五皇子程旭極有可能就在金陵,昭元帝這才重新燃起了希望。

  所以程昶回來後,昭元帝知人善用,迅速放權給他。

  程昶手上本來只有一個禦史台,就算從前琮親王的親信全都臣服于他,他的勢力也不足以與陵王抗衡。

  但是程昶回到金陵後,很快闖了鄆王府,說服鄆王與自己合盟。

  鄆王哪怕再蠢,經這一年也回過味來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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