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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三四


  「是。」寧桓道,「這個方遠山是個有大才的人,只因性格上有些鋒芒,剛中進士時得罪了不少人,他的同年都高升了,他還在太常寺任一介奉禮郎。他不甘心,一心謀高就,且他很聰明,在得知宛嬪當年是因一把火才隱居去山腰的,很快便猜到這把火一定是皇后授意。」

  「他假意答應宛嬪,承諾要為她請太醫、請陛下,回頭就去找了皇后,把宛嬪還活著的消息告訴給了她。」

  「方遠山說,他可以不告訴陛下皇后當年害宛嬪的事,可以守口如瓶,但是他想借著皇后之力,離開明隱寺。」

  「時隔經年,皇后處理起這樣的事來,已不似當年那麼生嫩,她在得知了宛嬪與程旭還好好活著時,並沒有慌張,而是遣去了方遠山,讓他等消息,然後,把這事透露給了當時昭元帝很寵的盧美人,就是陵王的生母。」

  雲浠問:「陵王不是皇貴妃所出?」

  「不是。」寧桓道,「陵王的生母其實是盧美人,是後來陛下下令,將盧美人從彤冊上除名,才把他過到皇貴妃膝下的。」

  皇后告訴盧美人,太子身子自小不好,恐不是長壽之相,二皇子早已夭亡,四皇子又蠢笨,只有三皇子聰穎靈慧,日後前程不可限量。

  這就是在暗示儲君之位了。

  皇后又說,暄兒雖有出息,奈何明隱寺裡住著一個宛嬪與一個程旭。這個宛嬪和程旭,才是陛下心尖尖上的肉。

  盧美人問,陛下這麼喜歡宛嬪,為何不將她接回宮來,左右陛下大權已穩,讓她隨意頂個身份進宮就是。

  皇后便告訴盧美人,這是因為陛下不知他母子二人竟活著,且他母子二人活著這樁事,誰也不知道。

  「盧美人本就被皇后誘得肖想起了儲君之位,得知這個消息,一不做二不休,便下殺手,派人去明隱寺暗殺宛嬪與程旭,這就是當年的明隱寺血案。」

  後來的事,程昶聽周才英提過。

  昭元帝趕到時,宛嬪已經死了,程旭與他身邊的小太監也失蹤了。昭元帝痛心疾首,去宛嬪生前的隱居之所看過,發現牆上,書案上,都是她的畫,一張一張畫的全是他。有的筆觸凝練,是她親自畫的,有的手法生嫩,是她手把手教旭兒畫的,臥榻頭還有她抄的詩,一首一朝春盡,花落人亡兩不知。

  昭元帝才知道,原來這麼多年了,宛嬪都在等他。

  身在帝王家,夫妻之間,兄弟之間,甚至父子之間關係,被深宮的波雲詭譎風吹雨打多年,早已破敗得不成樣子,很難再有什麼純粹的感情。

  所以對於昭元帝來說,宛嬪這份情,是獨一份的。

  其實宛嬪若活著,若好好進了宮,久而久之,昭元帝未必會對她另眼相看。

  但她這一死,就成了他心上朱砂。

  「陛下查到是盧美人殺的宛嬪後,恨極了她,當即命人將她處死。他原本還想追查當年宛嬪住所走水真相,奈何方遠山實在聰明,早已將知情人全部滅了口,陛下對故皇后一直信賴,便沒查到皇后身上。」

  「盧美人死了後,陛下恨屋及烏,便厭棄上了陵王,但陵王那時才十一歲,不能沒有母妃,陛下便把他扔給了皇貴妃。」

  皇貴妃本沒有子嗣,眼下得了兒子,本該是大喜之事,無奈這個兒子竟是個惹昭元帝恨的災星。

  皇貴妃覺得陵王是拖累,勉強照顧了他兩年,自他入翰林進學後,便任其自生自滅了。

  「明隱寺血案過後,禮部郎中周洪光因施救不急,被昭元帝隨意按了個罪名,逐出了金陵,禮部郎中的缺便空了出來,皇后於是履行承諾,利用娘家關係,把方遠山調任至禮部,方遠山自此平步青雲。」

  昭元帝自此以後,便開始派人尋找五皇子程旭的下落,奈何經年過去,竟沒有任何線索。

  一直到故皇后薨逝的那一年。

  「這朝廷的職銜,越往上走,越難升遷。故皇后病重那年,方遠山已經是禮部侍郎了。按說不惑之年做到侍郎之位,已算得上是人中龍鳳,但他不知足,他怕他此後數年再無晉升之機,便進宮找到皇后,希望她能幫忙,讓他再升一級。」

  雲浠道:「他若想再升,便是尚書之位,或是兼任中書的平章事,這樣的品階,只怕傾故皇后全力也難以辦到,故皇后怎麼會輕易答應他?」

  「是,所以他早就留了把柄,逼得故皇后不得不答應他。」

  程昶問:「你的意思是,當年明隱寺血案,五皇子程旭與那小太監之所以能活下來,是方遠山暗中保下的?」

  「世子殿下所言正是。」甯桓道,「當年五殿下與小太監不過兩個孩童,之所以能在這樣大的血案中脫生,乃是因為方遠山暗中命人放走了他們。但是他保下他們並不是因為好心,而是想留兩個活口,證明故皇后曾命人害過宛嬪,這才令宛嬪和陛下分別經年至死不能相見,他是為了拿住故皇后的命門,以便再次高升。」

  「方遠山告訴故皇后,這些年,他一直派著人暗中跟著五殿下,隨時可以將五殿下與他身邊的小太監帶回來。」

  ▼第一三一章

  明隱寺血案過後,故皇后日夜受夢魘折磨,終日纏綿病榻,身子已一年不如一年。

  被方遠山這麼相逼,她痛定思痛,終於決定不再忍耐,將一切實情告訴了昭元帝,從她是怎麼對宛嬪起了加害之心,到老太監暗中保下宛嬪;從方遠山是怎麼發現宛嬪活著,到她是如何教唆盧美人殺害宛嬪;從方遠山是如何放走程旭與小太監,到他貪得無厭,還想利用這二人挾制她,想要再次高升。

  昭元帝聽後,震怒異常,立刻問斬了方遠山,並且發落方府一家。

  「所以,當年方遠山被斬,並不是因為中飽私囊和寫錯太宗皇帝的名諱?」程昶問。

  「不是。」甯桓道,「方遠山愛惜前程,做事仔細,為官也算清廉,但他真正犯下的罪行,比明面上的要大得多。」

  雲浠問:「那這些事,阿嫂……方芙蘭她知道嗎?」

  「應該不知道,這些事畢竟是天家秘辛,常人不可能知道的,且當時事發太快,故皇后將實情告訴陛下的當夜,陛下便命人緝拿了方遠山,第二日就降罪問斬了,再一日,方芙蘭之母虞氏也自縊了。」寧桓道,「不過我知道得也不詳盡,當時宮中大事接踵而至,方府抄家,故皇后病危,塞北蠻子入侵,陛下急派人尋找五殿下,朝堂上下亂作一團,我跟著太子殿下也無暇他顧。」

  雲浠又問:「甯大哥方才不是說五殿下與他身邊的小太監『逃』去塞北了嗎?」

  「是。」寧桓道,「五殿下和小太監很聰明,他們知道方遠山沒安好心,也知道他暗中派了探子跟著他們,所以他們趁著方府出事,甩掉探子,混入往塞北運送糧草的大軍,逃去塞北了。」

  「本來只要找到這名探子,借由他尋到五殿下與小太監的下落其實不難,但是這名探子少時是個賭徒,結過不少仇家,被五殿下甩掉不久,他便被仇家找上門一刀捅死了,臨終只留下五殿下去往塞北的線索。」

  程昶道:「所以,這才是忠勇侯出征塞北的真正原因?」

  寧桓點頭,歎了一聲,說道:「故皇后與陛下相敬如賓了一輩子,哪怕身隕,也該是榮光無限的,可惜陛下在得知宛嬪之死的真相後,對她生了厭棄之心,直到故皇后病亡,陛下也再沒去看過她。」

  故皇后臨終前,將故太子叫來塌邊,對他說她很後悔,如果不是當年一念之差決定加害宛嬪,她身居皇后尊位,也不至於淪落到今日這個地步。

  故皇后說,其實這世上善惡只在一念之間,哪有什麼天生惡人?不過是犯下一樁惡事後,一步錯,步步錯罷了。

  正如她當年加害了宛嬪後,得知宛嬪和程旭活著,為了掩蓋當年的罪行,不得不教唆盧美人再次殺害宛嬪。

  她說:「可惜這世間緣法,逃不開天道輪回,善惡果報八個字,或許只有種善因,才能得善果吧,我當年種下了惡因,如今自食其果也是罪有應得。自從害了宛嬪後,我這十多年來,過得苦極了,沒有一日真正地開心過,眼下快死了,也算終於解脫了。」

  故皇后最後對故太子說:「其實宛嬪這個人,本宮記得,難得善良溫婉一個人,還有那麼高的才情,她教出來的旭兒,想必與你一樣,一定是仁德純善的。」

  「暘兒,母后最後再託付你一樁事吧。」

  「母后但說無妨。」

  「眼下塞北戰事將起,即將陷入危境,你找一個可靠的人,去塞北尋到旭兒,然後把他接回宮,好好照顧他,便算……便算幫母后贖罪了。」

  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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