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在你眉梢點花燈 | 上頁 下頁
一六〇


  他對著一團空氣說話,仿佛他的眼前立著鬼魅。

  「我問過我師父了,你眉間的那一點烏青,是人魂游離之態,你是三世善人,是好人,不會這麼輕易沒命的。」

 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其實也很怕,剛揩過的額頭又滲出細細密密的汗,他於是沉了口氣。

  「我不是、不是故意趕你走的,颱風天氣,你好歹躲在車裡,等雨停了再下山啊……」

  「師父說,世間一切善惡,皆有果報。你現在半死不活的,我有責任,我……試著救救你,你如果醒了,咱們兩不相欠,如果醒不來,也千萬不要來找我算賬。」

  言罷,他舉起搖鈴,翻開面前的一本線裝書,順著第一行「魂兮歸來」四個字,一字一句的念誦起來。

  老和尚是修過佛道的,他甕聲甕氣地念起經文,起初還清晰可聞,漸漸地匯成一串變徵之音,伴著陣陣搖鈴聲,沉入這中夜之中,雜雜杳杳一片。

  他念著念著就閉上了眼,四周不期然起了風,風聲漸勁,吹動著他眼前的書卷翻飛作響。

  這個夜忽然喧囂起來,似乎老和尚所念出的每一句經文,與這夜風混雜在一起,都能起死人魂。

  不遠處有靈車駛入醫院,護士從太平間推出屍體,關上門的一刹,有風順著窗隙滲入太平間內,吹動著每一具屍身上的白布緩緩飄動。

  靈車遠去,有親人悲慟哀哭。

  這個偌大的醫院,每天都有人生,有人死。

  魂兮歸來,仿佛就在耳畔。

  順著樓層往上,程昶的重症監護室,兩個穿著無菌衣的護士推開門,對著心電監護儀記錄數據,其中一人看了眼程昶,不由道:「他長得真好看。」

  「是啊。」另一人附和,「剛送過來那會兒,我就在想,怎麼能人長這麼帥。」

  兩人記完數據,剛要出監護室,忽然地面顫了一下。

  「怎麼回事?地震嗎?」

  「又不是四川,哪這麼容易地震的?」

  可這話話音一落,地面又顫了一下,隨即輕輕震顫起來。

  兩名護士對看一眼,一時鬧不清狀況,忙亂之中只來得及說一句:「保護病人!」

  其中一人連忙扶住程昶的病床。

  就在這時,心電監護儀忽然發出警報聲,病床上,程昶的呼吸急促起來,他面色蒼白,驚若天人的眉眼在這一瞬間妖冶異常,口中喃喃似想說話,噴出的熱氣撲灑在呼吸罩上,伴著一旁儀器低低的驚叫,詭異得像來自幽冥的鬼魅。

  魂兮歸來。

  扶著病床的護士看呆了去,尚未緩過神來,只見程昶的胸猛地一個起伏,他忽然睜開眼。

  明明是非常好看的,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
  這就這麼直直看過去,白的慘白,黑的地方,似乎要彙聚這濃夜裡的所有的暗,能把人吸進去。

  護士嚇得「啊——」一聲驚叫,連連往後退去,跌倒在地,驚恐萬狀地望著病床上躺著的人。

  然而,這一切只不過發生在一瞬間。

  待她從地上爬起來,重新朝四周看去,監護室裡剛才的震盪,仿佛只是一場幻覺。

  心電監護如常,指數也如常,而病床上,程昶已緩緩閉上眼,再次陷入無盡的昏黑裡去了。

  ……

  ▼第九一章

  程昶驀地坐起身,仿佛剛自幽冥黃泉裡回魂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
  他解開衣衫,看向自己的胸膛。

  胸膛光潔緊實,沒有傷口。

  這是……怎麼回事?

  程昶怔怔地坐著,有一瞬間幾乎是耳無所聞的,慢慢地,他的心跳平復,這才聽到耳畔有人喚自己。

  「小王爺——」

  「昶兒?昶兒!」

  程昶別過臉去,琮親王妃正坐在榻邊,她的眼角有淚漬,是剛哭過,孫海平與張大虎就立在她身後,一臉焦急地望著他。

  他居然還在大綏?

  程昶有些茫然。

  他還以為剛才那個老和尚已經招魂把他招回去了呢,敢情居然是個學藝不精的半吊子?

  琮親王妃見程昶終於有了反應,連忙讓開榻邊的位子,請太醫過來為程昶把脈。

  太醫看過後,起身拱了拱手,對琮親王妃道:「王妃殿下放心,三公子殿下身子康健,此前昏迷不醒,應當是太過操勞所致,只要細細滋補調養,想必沒有大礙。」

  王妃點了點頭,問程昶:「昶兒,你覺得怎麼樣?」

  程昶道:「母親放心,我已無事了。」

  孫海平為他打水淨了臉,端來早膳,程昶與王妃一起用完,又陪著她說了會兒話。

  王妃為了守程昶,一天一夜沒休息,眼下實是乏了,見他無事,就由下人引著去歇著了。

  程昶默坐了一會兒,仍未能從時空的輪轉中回過神來。

  招魂沒招回去,那麼他頻頻有現代的感應,究竟是因為什麼?

  心中湧現出無數個答案,然而找不到佐證,沒有一個答案是可以確定的。

  程昶覺得自己這麼憑空亂想不是辦法,他收回思緒,轉而問起另一樁事:「我睡了多久了?」

  「回小王爺的話,您已睡了快三日了。」

  快三日了?

  也就是說,今日已是二月十二了?

  程昶記得忠勇侯舊部是二月初十到金陵,此後休整一日,二月十二夜裡趕去西山營,隔一日清早就出發去嶺南。

  只餘不到一日,雲浠就要出征了。

  程昶昏暈前,忠勇侯的案子只差最後一份忠勇侯舊部證詞就可以結案,眼下忠勇侯的舊部既然到了金陵,他們的證詞想必已經遞交到了刑部。

  刑部整合案宗,今日就可以把結案的摺子遞到昭元帝禦案前,但這摺子參的是鄆王,昭元帝未必願意立刻理會,拖個三五日總是有的。

  程昶還打算趕在雲浠出征前,把忠勇侯的案子結了呢。

  想到此,他站起身,拿過櫃閣上的官袍就是要換。

  孫海平問:「小王爺,您要去皇城司?」

  他想著程昶才剛轉醒,身子尚未康復,這就出門辦事,恐怕又要操勞,於是道:「小王爺,小的代您去皇城司吧。」

  「皇城司?」程昶愣了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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