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在你眉梢點花燈 | 上頁 下頁
一五二


  但這畢竟是旁人的私事,雲浠不好多問。

  又或者,田澤所謂的離開,只是指去地方州府上任,只是為拒親尋的理由。

  雲浠道:「既然你已有了自己的安排,自然按你的心意去做。」

  田澤仍是為難:「照理說,忠勇侯府對我與兄長有恩,將軍但凡有言,我斷不該拒,我願意幫阿苓一起照顧白叔,只是……」

  不等他說完,雲浠便搖頭道:「你與田泗總說侯府對你們有恩,其實這些年,侯府沒落至斯,反倒是你們幫了我們不少。」

  當初田澤來京兆府做衙差,她手底下正好無人,才他跟著自己,何至於讓他感恩戴德如斯?

  至於田澤,左右侯府裡的書冊擱著也是擱著,平日裡除了方芙蘭,幾乎無人翻開,借給田澤,更是舉手之勞。

  倒是這些年,忠勇侯府一府老弱病殘,田泗田澤隔三差五便過來幫著照應,反是辛苦。

  塔格草原一役後這幾年裡,雲舒廣與雲洛汙名未得昭雪,忠勇侯府在金陵城幾乎無所結交,便只有田氏兄弟兩個朋友。

  至於三公子、小郡王,那都是去年花朝節以後的事了。

  田澤道:「將軍言重了,我和兄長不過力所能及地為侯府出些力罷了,比之將軍遠不如。」

  他言罷,起身請辭,剛走到正堂門口,卻不由頓住步子。

  白苓正站在門外,怔怔地看著他。

  她聽說田澤到府上來了,便盼著能看他一眼——他近日在家溫書,她已許久沒見到他了。

  當時雲浠正在四處找茶盞為田澤沏茶,沒覺察到她來了,便任由她立在正堂門外,把他們的話全都聽了去。

  見田澤出來,白苓有些無措,支吾道:「我、我只是……」

  她原想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的。

  話未說完,卻壓不住心頭難過,連鼻頭都酸澀得厲害,她飛快別開臉,疾步回後院去了。

  田澤十分內疚,對雲浠道:「將軍,我……」

  雲浠道:「我會去勸她的。你別往心裡去,好生科考才是緊要。」

  言罷,親自將田澤送出府。

  雲浠還未走到後院,便在回廊裡瞧見了方芙蘭與白苓正在一處,白苓坐在廊椅上,眼眶發紅,似是剛哭過,方芙蘭正溫言勸她。

  見雲浠過來了了,白苓聲若蚊蠅喊了聲:「大小姐。」

  她知道雲浠近日勞苦,今早好不容易才回府一趟,生怕她為自己費心,輕聲道,「大小姐放心,我已沒什麼了。」

  方芙蘭亦道:「你今日不是還要去刑部?早些去,早些回來。阿苓這裡有我陪著。」

  雲浠想了想,她性子直,不大會勸慰人,阿嫂性情溫柔,有她陪阿苓,是比她好些,隨即點頭道:「好。」

  ……

  忠勇侯府的案子畢竟牽涉皇子,三司立案過後,均不敢怠慢,非但把六年前卷宗調出來,重新逐一整理,還按照程昶在金鑾殿上提的法子,八百里加急往西北至淮北一帶的州府去急函,讓各州府官派人去沿途驛站問證。除外,還令戶部清算十年來,涉案地方官糧、屯糧的產出,以做比對。

  如此忙了十餘日,及至二月初,才初見眉目。

  這日,程昶看完手裡的案宗,想去刑部取戶部送過來的賬目,剛站起身,沒留神眼前一陣發暗,原地晃了晃才站穩。

  一旁的小吏見狀,忙沏了一盞茶遞上,說:「殿下近日操勞,可要當心身子。」

  程昶接過茶,喝了半盞,道:「沒事。」

  雲浠二月中就要出征了,他想趕在她出征前,把忠勇侯的案子辦妥,近日是辛苦了些,時時頭暈,但想必沒什麼大礙。

  程昶在原地定了定神,收拾好桌上的卷宗,邁步就往公堂外而去。

  誰知剛走了沒幾步,腳下便有些發軟,他原本沒怎麼在意,誰知越走,步子越虛浮,慢慢地像踩在雲上。

  程昶覺得不對勁,伸手往前扶去,剛撐到公堂的門柱上,心間猛地一跳。

  似乎有誰拿著鼓槌在心上重擊,胸口處忽然劇烈地疼起來。

  這種疼痛太過熟悉了。

  程昶伸手捂住心口,抬目朝四周看去,四周仿佛騰升起一團霧氣,遮住他的視野,蒼蒼漭漭的,讓他視無所見。

  緊接著,霧氣又化成水,朝他的眼耳灌來,滔滔不斷,似乎要將他溺在一片汪洋裡。

  一旁的小吏見狀,連忙上前扶他,喚道:「殿下?殿下!」

  可他的聲音仿佛也是自水裡傳來,既模糊,又遙遠。

  恍惚之中,他似乎還聽到了別的聲音。

  「他怎麼了?」

  「颱風天開車,從山坡上摔下來了。好像還有嚴重的心臟病,嘖,難辦。」

  「這種天進深山,怎麼找到的?車禍前發了定位嗎?」

  「什麼定位?他女朋友知道他去了哪裡,開車進山裡找,把他背到山道上,報了警。」

  「還有女朋友?唉,長成這樣,果然是名草有主了。」

  「不說了,主任跟上海那邊連線回來了,可能要準備手術。」

  ……

  「殿下!殿下!三公子殿下!」

  水浪濤濤,雜亂的聲音在程昶耳邊浮蕩著,忽近忽遠,讓他越聽越心驚。

 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,捂在心口的手不斷收緊,幾乎要隔著衣衫,將胸膛掐出一段血青。

  他不知道要怎麼辦,只能在原地等著,慢慢等著。

  直到耳畔的聲音漸漸褪去了,視野恢復,四周的景致漸漸清明。

  初春時節,正午的春光盛烈,照在公堂的門楣外,卻在他一寸前歇住,將他籠在一片暗影裡,仿佛見不得陽光的鬼魅。

  程昶覺得冷,說不清是身上冷,還是心上冷,以至於他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才克制住自己不顫抖。

  一旁的小吏見他目光清明了些,擔憂地問:「殿下,您沒事吧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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