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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二


  衙差名喚柯勇,雖不常在雲浠手下當差,卻是個十分信得過的。

  他撐著膝頭,狠喘了一口氣,道:「雲捕快,那個害三公子落水的艄公,找著了!」

  「當真?」雲浠一喜,又一想,那艄公實在狡猾,水性又好得出奇,人往水裡一鑽,保管消失得無影無蹤,她連日來幾回尋到艄公的蹤跡,都叫他紮入秦淮河裡溜了,這回是怎麼尋到的?

  柯勇看出雲浠的疑慮,當即道:「他是自己來投案的。」

  「自己來的?」

  「對。」柯勇一點頭,目色十分複雜,「他說,有個很厲害的人物要殺他滅口,這才投案,求官府保他的命。」

  雲浠一聽這話就愣了。

  很厲害的人物?

  是了,當初三公子之所以溺水沉底,便是因為袖囊子裡被塞了兩塊金磚,艄公一窮二白,金磚顯然不是他的,因此他推三公子下水,一定是受人指使。

  而今這個人要殺他,自然是要滅口了。

  雲浠道:「你們可問了他是誰要殺他滅口?」

  「早已問過了。」柯勇道,「但他也不清楚,只知那人厲害,派出來追他的人手比咱們京兆府都多,他興許是被嚇著了,說話顛三倒四的,又提及三公子什麼什麼的。但三公子的事,小的們也不清楚,又不敢多問,想著雲捕快您或許有主意,便趕來知會您。」

  雲浠知道此事耽擱不得,立刻點頭:「好,我現在便回衙門。」

  又回頭對田泗道:「你沿路找個巡城禦史問問,看看三公子今日在哪裡巡街,跟他說艄公找著了,請他務必趕來京兆府一趟。」

  「哦,對了。」雲浠想起什麼,走了兩步又回頭道,「也請他帶上常跟著他的廝役。」

  ▼第十六章

  雲浠到了京兆府大牢,外間的兩個看守道:「雲捕快,您總算來了,早上來投案的那個犯人方才在裡頭犯了好一陣瘋病呢。」

  雲浠有些不放心,問:「方才可有什麼人來過大牢?」

  「除了傻子七過來送飯,沒人來過。」其中一名看守道,「雲捕快,您放心,老柯走之前交代過了,您到衙門前,不放任何生面孔進來。」

  雲浠一點頭:「辛苦你們。」帶著柯勇入了牢門。

  剛下了一段石階,只聽身後看守喊:「禦史大人。」

  又聞田泗跟看守交代了幾句,雲浠回頭一看,田泗已帶著程昶與兩名廝役趕到了。

  時逢正午,京兆府大牢裡除了牢門口透進來點光,裡頭十分幽暗,程昶一襲墨藍官袍,一頭青絲規規矩矩地束成髻,拿白玉簪簪了,五官瞧不太清,眸光卻被晃動的燭火照著,時隱時現,如一影驚鴻。

  有點沉默,有點冷清,有點莫名令人心驚。

  雲浠愣了下,才見禮:「三公子。」

  程昶點頭,道:「聽說那個艄公找著了?」

  「找著了。」雲浠應道,「卑職這就帶三公子過去見他。」

  下了石階是一條長長的甬道,兩側均有牢房,雲浠將程昶引到最後一間牢門前,只見那艄公瑟縮地坐在牆角,嘴裡喃喃自語,不期然瞧見他們,一下撲過來,扶著鐵柵欄嘶喊道:「小王爺救我,官老爺救我——」

  雲浠看了柯勇一眼,柯勇會意,取來鑰匙打開牢門,搬了張乾淨杌子給程昶坐,半是安撫半是命令道:「你放心,只要你把花朝節當夜,你為何要害三公子,又是受何人指使老實交代了,三公子與京兆府必會保你的命。」

  「是、是。」艄公磕頭。

  他連日被追殺,神志已不太清,說話顛三倒四的,雲浠聽了一陣,總算理出個所以然。

  大致與她查到的差不多。

  這艄公有個女兒,去年剛及笄時說了戶好親家。一日她在河邊賣花,被醉酒路過的三公子調戲了幾句,人被嚇懵了,倒是沒怎麼樣。可惜那戶親家聽說了這事,忽然執意要解親,還揚言說這艄公的女兒不乾淨,是個傻子,讓艄公把收下的聘禮退回去。

  女兒家名聲毀了,這輩子怕是嫁不出去,艄公氣不過,恨來恨去便恨上了程昶。

  「只是這樣?」柯勇道,「就因為這個,你就對三公子下毒手?」

  「倒也不全是……」艄公支支吾吾,「草民、草民有些好賭,窮一些便罷了,手裡一有銀子便留不住。那親家來討聘禮時,已被賭沒一半了,草民沒法子,只好去跟地下錢莊借。借了卻還不上,那錢莊的東家便說要草民賠一雙手,草民一個搖櫓的,手沒了,吃飯的本事就沒了,正急得焦頭爛額,有個人找到了草民……」

  「誰?」

  「他遮著臉,草民瞧不清。他說,只要草民為他辦一樁事,他便幫草民把錢莊的銀子還了,另還會再給草民一百兩銀子。」

  雲浠問:「便是他讓你往三公子的袖囊裡塞金磚?」

  艄公點頭:「三公子是堂堂琮親王府的小王爺,草民原也是不敢的,可是……若沒有人幫草民還銀子,草民沒了手,命也就沒了。那人跟草民說,不過是往三公子的袖子裡塞金磚罷了,草民這麼窮,誰能料到是草民做的,八成都以為是三公子自己落水呢,草民也就信了他。」

  「再說了,草民的水性在整條秦淮河是一等一的,就算真的出了事,官府要查,草民帶上銀子,在河水裡走上一程,又有誰能抓得到?」

  「不想——」艄公說到這裡,眼眶一紅,聲音哽咽起來,「三公子出事以後,頭一個要殺草民的,竟不是官府的人,而是那人的人。那人手底下,個個都是高手,草民知道自己遭了大禍,生怕漁兒被牽連,趁那些人不備,回了一趟家,帶著漁兒一起逃……」

  漁兒便是這艄公的女兒。

  這事雲浠知道,她在艄公家周圍安插了眼線,第一回尋到艄公的蹤跡,便是他回家找女兒的當日。

  「那些人的心腸實在歹毒,連一個小姑娘都不肯放過。漁兒水性不及我,不慎被追到,還在水下,那些人就直接一刀、一刀——要了她的命!」

  艄公目眥欲裂,狠抹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淚,稍平復了一下,道:「我心知自己是躲不過了,我做錯了事,命賤,死了也就死了,可漁兒不能白死,我總要那些人為她償命!這才又走水路回了金陵,來京兆府投案。」

  艄公言罷,一時悲憤交加,左右一看,瞥見小桌上擱了一碗清水,端起吃了一口。

  雲浠問:「追你的人既有官府的衙差,又有殺手,你是如何區分的?」

  她派去找艄公的衙差,大都穿的常服,穿著官服去追人,不是擺明瞭告訴對方快逃麼?

  「官府的人不要我的命,那些人卻心狠手辣,且他們都穿黑衣,蒙著臉,大約是怕被人認出。」

  穿黑衣,蒙著臉,還個個都是高手?

  這架勢,倒像是哪戶高官顯貴門第自己養的暗衛。

  看樣子,這藏在背後的真凶,果然是個厲害人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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