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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

  他在二十一世紀的名字也叫程昶,與眼下這具身軀同名,患有先天心臟病,猝死後來了這裡,簡直一頭霧水,本想假稱失憶,想想還是作罷,不為什麼,他第一回在水裡醒來的時候,那個將他救起來的衙差從他袖口取出兩塊沉甸甸的金磚——他知道這個「程昶」是被人害死的。

  這裡的人叫他「三公子」,可貼身的幾名小廝卻叫他「小王爺」,可見身份極其尊貴,大約就是那個琮親王的兒子,這等地位的人,居然能被害死,他還是不露破綻,先觀望觀望為好。

  夏商周春秋戰國,秦漢晉南北朝,隋唐宋元明清。

  這是中國歷史上幾個大時代,其中不乏有小朝,或立個幾十百把年,戰亂不休,倏爾便滅了,斷沒有繁華致斯的。

  而且唐及唐以前的城,大都是坊間,民眾在城內通行沒有眼下這麼方便,出坊需要遞牌子,一直到宋才革了坊,取締了宵禁,城鎮佈局由坊間志改成街巷志,但到了明,尤其是明初,上級對民眾壓制極重,夜間出戶就要被治罪,民風這麼開放,女子還能做官的,勉強來說,只有兩宋與明末了。

  兩宋與明末,都城都不是金陵。

  因此這個朝代,大約不存在他的認知範圍內。

  程昶望洋興嘆,他的知識水平不賴,名校畢業,學歷高,平日看書看得也雜,什麼都能吃得下,專業是金融,碩士畢業後做了幾年風控,職業習慣,利用有限的資源去評估一下如今自己的風險。

  眼下別說數據建模了,連條有用的線索都找不著。

  好在語言一致,沒什麼溝通障礙。

  掌櫃的見程昶一直不言,背襟已被汗液浸濕了,哆嗦著往地上一跪,告饒道:「三公子,鄙樓的廚子手藝不精,玷污了公子的尊口,小人這就讓他捲舖蓋滾蛋,一定換一位叫三公子稱心如意的!」

  程昶又茫然,怎麼又扯上樓裡的廚子了?

  王府小廝大喇喇地將掌櫃的一搡,道:「小王爺賞臉來你這用小點,你倒好,拿這些粗鄙東西來打發咱們小王爺!」說著,就要挽袖子掀桌。

  雲浠連忙抬劍攔了,對程昶拱手道:「三公子,時候已有些晚了,咱們還得回衙門,這裡的事,還是改日再來料理罷。」

  程昶點頭,與雲浠一起步出樓外。

  整個桐子巷都知道三公子來了,外間巷口清淨了不少,便是有人往來,眼神亦躲躲閃閃。

  程昶觀察了一會兒,想到剛才因為一點芝麻綠豆的事就對自己告饒的小販與掌櫃,又想到更早的時候,因為一碗茶便長跪不起的衙門小吏,終於心有所悟。

  他看向雲浠,問:「我這個人,是不是有什麼問題?」

  雲浠一愣,這該怎麼答?

  她看他一眼,開了幾次口,每每話到了嘴邊又咽下,竟沒能說出一個字來。

  「別說了,我懂了。」程昶了悟,心情十分沉重,「槽多無口,一言難盡,你的表情很生動。」

  ▼第五章

  回到衙門,雲浠老遠瞧見張懷魯迎著裴尚書與羅大人從府門出來。

  她心知裴尚書未必願見她這個未過門的兒媳婦兒,獨自在巷子口立了一會兒。

  她停,程昶的馬車也停。

  兩個驅車的王府小廝以為來了什麼膽肥的敢擋他們小王爺的道,挽起袖子四處找茬去了,雲浠攔都攔不住。

  程昶獨自一人呆在馬車裡,聽到外頭的動靜,頭疼地自閉了。

  雲浠舉目望去,只見羅大人身邊還立著一名女子,一身粉白軟煙羅裙,身姿娉婷,像春日裡一株嬌嫩的梨,雲浠看了好一陣,才認出那是她的遠房表妹,羅姝。

  裴尚書幾人說著話,一時不知提起了什麼,都開懷地笑起來。

  羅姝的頰上浮起一抹緋紅,不經意朝巷子口一望,似瞧見了雲浠,喊了她一聲。

  另幾人循聲看來,臉上的笑意便漸漸收住了。

  倒像是被她打擾了一般。

  不一會兒,張懷魯就引著裴尚書與羅大人匆匆走了,羅姝卻沒走,提裙朝雲浠快步走來,握了她的手,親昵地喊了聲:「阿汀。」

  阿汀是雲浠的閨名。

  雲浠問:「你怎麼到京兆府來了?」

  「阿爹病了,晨時忘了吃藥,我為他送藥湯來。」羅姝淺淺一笑,又問,「阿汀,你可知道裴二哥哥再過幾日就要回金陵了?」

  雲浠「嗯」了一聲。

  羅姝柔聲道:「自從來了金陵,我們三人已好些年沒聚在一起了,等裴二哥哥回來,你去與他說一說,尋個日子我們三人再像從前那般聚一回可好?」

  雲浠聽了這話,卻是沉默。

  她兒時住在塞北,與裴闌、羅姝算是青梅竹馬。彼時雲浠的父親乃鎮守嘉涼關的忠勇侯,裴闌的父親是當地的知州,而羅姝的父親,則是忠勇侯麾下的一名統領。

  父輩們走得近,或是世交,或沾了親故,幾個孩子就一齊長大。

  雲浠與裴闌是指腹為婚,她知道自己日後會嫁給她為妻,從小就學著要喜歡他,雖並非男女之情,亦可堪稱兄妹之誼。

  少年時的裴闌是真的待雲浠好,軍營裡百十個半大的小子,有誰欺負小雲浠了,他必要為她討回公道;冬日大雪紛飛,小雲浠想吃冰糖果子,他連夜騎馬奔出兵營,為她去鄰近的鎮子上買回來;他細心,上進,一表人才還心靈手巧,寒冬裡的小手爐,夏日納涼的竹子扇,他每年都會為她做一個新的,乃至於後來羅姝見了,歆羨不已,還去問裴闌:「裴二哥哥,你能不能也給姝兒做一個?」

  雲浠天生重情重義,旁人對她好一分,她便要回報三分,對她好五分,她便恨不能回報十分。

  後來裴闌的父親高升入工部,舉家要遷往金陵,小雲浠獨自一人騎著馬,追著送了三十里。

  裴銘入工部,不過三年,便做到了尚書之職,又想起羅姝的父親羅複尤文采不匪,舉薦他來京入了樞密院當值。

  這已是忠勇侯府敗落之前的事了。

  其實忠勇侯府敗落,也只在兩年之間。塔格草原蠻敵入侵,雲浠之父雲舒廣率兵禦敵而死,消息傳回京裡,也不知是誰參了他一本貪功冒進,朝堂裡眾說紛紜,龍椅上的九五之尊難免就有點偏聽偏信。

  本來侯爵之位應該父死子襲,但昭元帝非但沒有准允身經百戰的雲洛襲爵,還讓他作為副將,跟著招遠將軍出征。

  結果就是招遠叛變,塔格草原一役大敗,裴闌帶兵來救。

  忠勇侯府食邑千戶,早幾十年光景不好,旱澇交替,雲浠祖父那一輩便把田邑食祿交還給了朝廷百姓,畢竟侯府人口不多,一家子靠著朝廷俸祿也食飽衣足。

  而眼下雲洛也沒了,那份本該給侯爵的俸祿,接到手裡,都是滾燙灼人的。

  雲浠獨自一人驅著板車,將裝著雲洛的棺材從塞北帶回京城那一日,整個金陵落起淅淅瀝瀝的雨。

  英雄戰死而歸,到末了,除了雲浠的嫂子,雲洛的遺孀方氏,沒有一個人來迎。

  走到一半,長街上忽聞打馬之聲,雲浠急勒韁繩,卻避無可避,迎面與一輛疾馳的馬車撞上。

  板車朝路旁翻倒,她雖沒怎麼受傷,但雲洛的棺材卻在這一撞下翻了蓋子,露出裡面的屍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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