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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七


  「不是,是桓帝下的。」武衛道,「倒是那桓軍與義軍交手時,發生了一樁事甚是奇怪,那義軍頭子……」

  「行了。」我道,「不必說桓了。」

  我從前打聽桓的消息,是因為於閑止攪在裡面,盼著能從細微處窺得他的身影,而今我與於閑止已沒了干係,桓的消息聽聽便罷,扯遠了,便覺得聊賴了。

  武衛應「是」,轉而又說起二哥與慕央云云。

  時已近晚,我一面聽著,一面注意著院門的動靜。果然沒過多久,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阿南行到門口,仔細邁過門檻,頗興奮地對我說:「娘親,阿南方才在劉府外遇著了一個人!」

  他手裡拿了一張紅箋,興致勃勃地撲倒我膝頭,仰頭道:「是那日咱們在桃花林裡遇著的那個婦人!」

  我愣了愣,不由看向跟在阿南身後的武衛。

  武衛面色有些難堪,低低喚了聲:「公主殿下。」

  阿南舉著手裡的紅箋遞給我:「她說她快成親了,邀我去她的成親宴上觀禮。」

  「那桓……不,那位婦人,」武衛道,「那位婦人說,當日在桃林一見,她便十分喜歡小公子。得知他是劉府上的,今日特地前來,想問小公子一家人能否去她的成親宴觀禮。末將已回她了,說小公子不日要出遠門,只怕是趕不上去她的成親禮。她或是見小公子失望,便將帶在身邊的這張紅箋贈給了小公子,權當請柬。」

  我接過紅箋一看,這是一張未寫完的喜帖。

  沒有受邀人的姓名,也沒有署名。

  大約是那桓公主想問清阿南的父母名諱後,再與於閑止一一填上。

  但我仍是認出了紅箋上,「締結良緣,永以為好」八個字。

  這八個字出自於閑止之手,是他一筆一劃親手寫上的。

  我不知道這張紅箋為何會出現在我手裡,不知那桓公主究竟是認出了阿南,還是透過阿南,認出了背後的我。亦或者,她並非有心為之,她只是覺得阿南長得有些像於閑止,覺得那日在桃花林間,阿南很得於閑止喜愛,所以想借著邀他觀禮,來討於閑止歡心。

  阿南頭一回收到這樣的喜柬,原本是十分開心的。可他仰頭認真地看了我一會兒,驀地問:「娘親,你怎麼了娘親?」

 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是不是難看至極,還好繡姑熬了藥端來,看了看阿南,又看了看我,不動聲色地將紅箋從我手裡抽|出來,溫聲道:「公主,該服藥了。」

  我將藥湯一飲而盡,胸口的悶痛卻絲毫不減。

  但我不能叫阿南看出來。

  我牽過他的手:「娘親沒事。」又看向院中一名婢女,問:「晚膳備好了嗎?」

  婢女道:「回公主的話,晚膳還有一陣,但正屋裡有剛做好的點心,小公子可以先用一些。」

  我點了點頭,正要帶著阿南回屋,這時,一名劉府的護衛匆匆入院,拱手道:「公主殿下,遠南王忽然來了劉府,說……想要見您一面。」

  我頓住步子,默立片刻,道:「不見。」

  「可是……」那護衛似是遲疑。

  「可是什麼?公主的話你也不聽了嗎?」繡姑斥道。

  「是。那小的這便去回了遠南王。」

  我帶阿南進了屋,令他用了些點心,他似是想問我為何不見於閑止,時不時便從眼風裡覷我。但他到底是敏銳聰穎的,終將問題壓在了心頭。

  不多時,晚膳備好了,我略略用了幾口,一時想到阿南拿回來的喜箋,想到締結良緣,永以為好,想到於閑止竟在這個時候來見我,只覺胸口悶得比先才還要厲害,什麼東西都吃不下了。

  我對繡姑道:「你幫我煮碗安神的湯來,我睡一會兒。」

  繡姑欲言又止地看我一眼,大約想說安神湯服多了對身子不好。

  可她還是將勸慰的話咽下,點了點頭去了。

  我就著安神湯的藥效,迷迷糊糊地倚榻睡去,但並未睡踏實,朦朧間,還能聽見屋裡屋外的動靜,還能感受到天光漸漸淡去,日暮四臨。

  屋外傳來叩門聲。

  劉寅道:「公主,您若醒了,可否出來聽老臣幾句話?」

  這裡雖是劉府,但劉寅甚少來我的院子,我想到二哥二嫂明日就要出征,怕有什麼要事,整了整衣衫,出聲應了。

  劉寅一見我便拜下:「公主,遠南王眼下仍等在府外,老臣懇請公主,出去見他一面。」

  我微蹙起眉,還未開口,他又道:「煥王爺與聶將軍護公主心切,若得知遠南王來了劉府見公主,勢必要從淮安府趕過來。老臣知道公主與遠南王之間有齟齬,不願見他,但遠南兵馬明日一早就要與隨兵聯兵出征,若叫遠南王一直在劉府門口這麼等下去,驚動了煥王爺與聶將軍,彼此之間起了衝突,耽誤了聯兵計劃,實在是因小失大啊。」

  他說到這裡,逕自一撩衣擺,朝我拜下:「老臣還請公主三思。」

  我彎身將他扶起:「劉大人請起。」默然片刻,點頭道:「好,我出去見他。」

  暮色已至,天末一團雲霞豔色。

  於閑止等在這烈烈黃昏裡,一身銀鎧白袍盡染昏黃。

  他見了我,唇角動了動,牽出一個笑來,喚我:「阿碧。」

 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,道:「人你已見到了,若沒有別的事,遠南王可以回了。」

  於閑止沉默片刻,才說:「阿碧,我與白柃其實……」

  「遠南王何須與我解釋?」不等他說完,我便打斷道,「你與白柃什麼?你想說,你與白柃定下婚約,你要娶白柃,都是不得已而為之?你想說,你這麼做都是為了遠南,要與桓結盟,就必須娶桓公主為妻?你想說,你心中根本沒有白柃,只有我?」

  我看入他的眼:「你為何今日才來?」

  他似愣了一下:「什麼?」

  「遠南王為何今日才來與我解釋?不正是得知阿南接到了白柃相贈的喜箋,發現紙包不住火了,所以匆匆趕來,想看看能否補救嗎?」

  我道:「你若真有心顧慮我的感受,你初到淮安的第一日,便該來劉府將實情告訴我。今日才來,太晚了。」

  於閑止垂下眸,半晌,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:「嗯,是我對不起你。」

  短短幾個字,已不再多做分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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