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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▼第十一章 一念三千

  (三年後)

  淮安的雪來得晚,化得卻早,蘆花灘頭的素白剛剛褪盡,窗外桃杏便打了花苞。

  我坐在書房內,一封信剛寫了一半,只聽房門一聲輕響,須臾,一顆小小的腦袋探進來,奶聲奶氣地喚了聲:「娘親。」

  我一笑:「阿南,過來。」

  阿南點點頭,將門推開了些,吃力地翻過門檻,撲來我的膝頭。

  他今日穿得利落,一身短襖下蹬著一雙墨絨靴,進屋時,手裡還握著根木枝作劍,這會兒到了我跟前,倒是識趣地將木枝擱下了。

  我將他抱上身,問,「你繡姨呢?」

  「劉爺爺咳疾犯了,繡姨為他看診。」阿南道,「娘親又在寫信?」

  「是。」

  「那娘親寫,阿南等娘親。」

  他說著,從我膝頭滑下,將擱在書桌下的小杌子挪出來,端正坐好。

  他這麼乖覺,定是有事相求,我看他一眼,有意要磨一磨他的性子,便不作聲,將手裡的信續寫下去。

  阿南是三年前的五月出生的,早產兩個月。當時恰逢夏至,烈日炎炎,我足足疼了一日一夜,身下的被衾汗濕了三層,直覺人已到了鬼門關前,他才姍姍來遲。

  大約因他身上流著於閑止的血,雖然早產,卻十分爭氣懂事,除了初初一兩月有些孱弱,爾後能吃貪睡,夜裡幾乎不哭鬧。八個月便會喊「娘親」,喊「世叔」,學說話學走路亦學得快。

  阿南兩歲,我教他念詩,念到一句「將軍白髮征夫淚」,他仰著頭,懵懵懂懂地問:「娘親,世叔是不是將軍?」

  又去求慕央:「阿南要當將軍,阿南要打仗。」

  當時慕央已快出征了,蹲下身,笑著應他:「好,等世叔回來,教你兵法,教你行軍打仗。」

  北境戰事未平。

  三年前,二哥受了重傷,燕退後三十里,重整大軍,捲土重來,幸而蕭勇、二嫂馳援及時,擊退了燕,守下了邛樓。但二嫂離開中州,與燕結盟的遼東便有空子可鑽,沈瓊親自整軍,從江陵揮兵,奪下中州五座城池,慕央想自淮安分兵北上,卻被沈羽阻在北道峽口。

  好在二哥的傷勢雖重,卻未及要害,歇養三個月後,改變策略,決定先與蕭勇合力擊潰燕敵,由二嫂帶兵與遠南平西聯軍周旋。

  這個決策其實有些顧此失彼,沈瓊當時已佔據了中州五座城池,若一意北上,只怕中州將徹底失守,京城一帶岌岌可危。

  大皇兄說:「沈瓊雖深謀遠慮,但素來不是一個愛冒尖的脾氣,他若北上,一來無把握能取勝,二來天下亂戰未平,他根基不足,這麼早就攻到京師,只怕會成為眾矢之的,反而為人作嫁。」

  之後果如大皇兄所料,沈瓊在中州猶豫再三,最終選擇穩紮穩打,一路往東,奪下甘州,攻取雁山,趁著於閑止與二嫂打得難分難解,奪下這塊寶地。

  誰成想於閑止一聽聞沈瓊來攻雁山,立刻劃出三座城池給二嫂慢慢打,調兵南下,就像早就等著沈瓊似的

  沈瓊處理起政事雖得心應手,行軍打仗卻遠不及沈羽。

  沈羽曾給沈瓊去信,說戰局未明,切不可冒進,沈瓊見甘州得的容易,一時馬虎,重軍進駐雁山後,反被於閑止先一步調回來遠南軍圍困住。

  這已是去年初夏的事了。

  遼東王被圍,這是擊潰遼東千載難逢的好時機。

  二哥與蕭勇見狀,一鼓作氣,將疲態盡顯的燕兵攆出北境之外,隨即由蕭勇駐守北方,二哥二嫂帶兵南下,急赴雁山合圍沈瓊。

  沈羽得知沈瓊大難當頭,不得不放棄與慕央僵持,帶兵趕赴雁山馳援,慕央為拖住沈羽,緊隨前往。

  沈瓊遭各方勢力圍剿,最終力不能敵,三個月前,軍中傳來捷報,說遼東王兵敗雁山,自刎于西林道。

  今日是慕央回來的日子,我寫完信,看阿南一眼。

  他正在偷偷覷我。

  他還不到三歲,等了許久,已實在坐不住了,目光與我對上,急忙問:「娘親寫完了麼?」

  我點頭道:「寫完了。」從身後的博古架上取出一方木匣,木匣內藏著百十封信,我將新寫好的放在裡面,對阿南道:「走吧,陪你去迎慕世叔。」

  阿南歡呼一聲,從小杌子上一躍而起,牽過我的手,路過書房門口,還不忘將他先前擱在一旁狀似短劍的木枝拾起,說:「娘親,世叔這會回來,要教阿南打仗!」

  又頗又頗稚氣地問:「娘親,世叔,二舅舅,還有爹爹,他們誰最厲害?」

  ***

  早候在院中的繡姑聽了這一問不禁笑出聲:「瞧你這話問的,可叫你娘親為難。」

  阿南似懂非懂地點頭:「娘親為難,那阿南不問了。」偏頭想了一陣,忽然添了一句,「阿南知道了,是大舅舅最厲害!」

  繡姑一愣,頓時笑得直不起腰,說:「還不到三歲就這樣聰明,日後如何得了。」

  阿南生在亂世,又是這樣一個特殊的身份,長大後,遲早要肩負起千鈞重擔,因此我從未想著要隱瞞他的身世。

  他知道他爹是去年已繼任王位的遠南王,知道他的大舅舅與二舅舅是當今聖上與煥王爺,也知道我是被貶為庶民的昌平公主。

  但他人小,大約只分得清君與臣,在他眼中,煥王爺、遠南王、懷化大將軍這些稱謂或許沒什麼不同,都是在外打仗的,只有當今聖上,他的大舅舅,是我們所有人的君上。

  上了馬車,繡姑道:「公主,慕將軍在來信裡說,煥王爺與聶將軍不日後會來淮安一趟,您……」她看阿南一眼,「瞞著王爺這麼大一樁事,可想好怎麼與他交代了?」

  二哥與二嫂帶兵南下,與慕央、遠南軍一起合圍沈瓊。眼下沈瓊既死,北境有蕭勇駐守,戰線南移,二哥二嫂駐守在離淮安不遠處,便順道過來看我。

  我道:「二哥的脾氣一點就著,我也正愁這事呢。」又想了想,「現如今只能盼著二嫂能先二哥一步趕到淮安,幫我與二哥露個底,等悶他幾日,火氣消下去了,我再去與他說明白。」

  繡姑納罕:「煥王爺與聶將軍不是都要來淮安麼?怎麼,兩人竟不同道?」

  我看她一眼,不知怎麼解釋。

  左右二哥凡遇上與二嫂有瓜葛的事,行徑從來沒法用常理解釋。

  不多時,馬車在城外短亭停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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