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一四一


  我道:「我從前在宮裡,聽聞避子湯要事前服才有用,眼下再吃,是不是已經晚了?」

  繡姑點頭:「是。」又為我把了脈,說,「但也不是沒有旁的法子,婦人懷胎大約一月左右就聞得出胎象,公主若真有了身子,到時候可吃一劑落胎的藥,雖有些傷身,但公主年輕,繡娘再為公主細細調理,必不會落下什麼病根。」

  我猶疑了一下:「此事容我再想想。」

  繡姑愣道:「公主是有心跟在於世子身邊,從此不走了?」

  「自然要走的。」我道,「遠南已攻下平西,不日就要與二哥交鋒,我乃隨人,如何在這裡呆得下去?最遲明日天明,你我一起離開。」

  「既然鐵了心要走,公主就該把能舍的舍了,能斷的斷了。倘公主當真有了身子,又生下這個孩子,您與於世子之間的羈絆就再斬不斷了。誠如公主所說,於世子要與煥王爺交鋒,是侵我大隨疆土的敵,您與他之間,實不該有任何瓜葛,這是孽緣,臨到最後了,傷的還是公主您自己的心。」

  她說到這裡,歎了聲,「繡娘不是宮裡的人,說話做事總少了幾分規矩,心中雖敬公主是君,但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,不禁將公主當作自己的妹妹,想到什麼便說什麼,公主莫要怪罪。」

  我道:「你陪我留在遠南軍中,與我相依為命,對我百般照拂無微不至,我何嘗不是將你看作親人?我知道忠言逆耳,也知道你直言相勸是我為好,但我……終歸有些不舍。」

  繡姑點頭:「繡娘明白,若真是有了,畢竟是公主自己的骨肉。」她拿過藥粥,一勺一勺喂給我,「無論公主做什麼決定,繡娘都陪著公主。」

  昨夜行囊收拾得匆忙,繡姑幫我重新整理一番,隨後親自去城中採買藥材。

  我實在疲乏,明明白日裡已睡了許久,剛用過晚膳又開始犯困,沾到枕邊就入夢,直到聽到屋中有輕微的響動才醒來。

  於閑止不知何時已回來了,他更好衣,目光掃過擱在屋角的行囊,一言不發地在榻前坐下。

  我有些緊張,不知當怎麼與他說明早離開的決定,微壓了壓被沿,借著燈火小心翼翼地覷他的臉色。

  過了會兒,反倒是他先道:「你晨間與我提的事,我已細想過了,你去你二哥軍中實在不妥,若當真要走,我讓莫恒護送你去淮安。」

  我愣了愣,撐著坐起:「你肯讓我走了?」

  於閑止別過臉來:「我若強留你,你會留下嗎?」

  我垂下眸,沒答他的話。

  他輕歎一聲:「桓不日也要起兵,從西裡過來,北境開戰在即,幾方勢力攪入其中,亂得很。」

  遠南與桓早締約盟約,於閑止知道桓的計劃,是意料中的事。

  遠南兵力雖強,卻不足以傾覆整個大隨,而今攻佔了小河洲以北、雁山、岑嶺,以及平西一帶,自然要讓桓增兵來守。

  一念及此,我心中淤塞得厲害,想與他打聽桓的策略,卻知道他必不肯相告。思索半晌,只問:「我記得你一向與桓廉親王白朽交好,這回帶兵過來的,可正是他?」

  于閑止應道:「是。」

  我又道:「可我聽說這位廉親王一直與桓太子不睦,當年桓帝立太子,在他二人之間還擇選了許久。桓帝身體不好,大限之期不遠矣,倘廉親王帶兵過來,深入隨境,你就不怕身在桓都的桓太子為除心頭大患,在後面使什麼伎倆,反迫得你戰事難行?」

  於閑止看我一眼,似是沒聽出來我的旁敲側擊,十分坦然地應道:「這一點桓確實比不上大隨。朱煊朱煥是兄弟情堅,互相扶持,桓太子白楨與廉親王白朽雖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但自小互相猜忌,其實白朽能征善戰,文韜武略都在白楨之上,當年桓帝原打算廢嫡長制,立白朽為太子,後來白楨使了個絆子,叫白朽險些將西裡以南的桓地敗給沈羽,桓帝這才將太子之位給了白楨。」

  這事我知道,那年沈羽雖勝了,卻是九死一生,二嫂拼著性命去救他,連肚子裡已足六月的胎兒也沒了,二哥正是因為這個,才與二嫂和離。

  「白楨與白朽雖不睦,但桓厲來窮兵黷武,國土不大,一半男兒都從了軍,此前還能靠著掠奪周遭的小國來供給軍糧軍餉,周遭的小國掠奪得差不多了,拿什麼來養這麼多兵?除了增賦,只有靠擴張國土了。白楨再想除白朽,還要靠著他攻城掠地。何況中土大地上,勉強有力與沈羽一戰的帥才不多,除了慕央,便只一個白朽,白楨要動白朽,也得等他與沈羽慕央戰過之後,到那時,時局差不多已見分曉了。」

  我聽於閑止這麼說,點頭道:「這我倒是聽父皇說過,桓雖強,根基不足,疆土只比平西大一些,卻有百萬兵。」

  於閑止道:「也不能這麼比,平西多是荒涼之地,桓土氣候宜人,播下的稻子,一年能有兩回收成。」

  我問:「你說要送我去淮安,淮安便不會有戰事嗎?」

  「會。」於閑止道,「遼東已反,慕央已與遼東開戰,沈羽不日便會回濟州領兵,何況你皇兄應當給了慕央密令,讓他將沈羽牽制在遼東,只怕大隨與遼東這一戰打得長久。」

  「我皇兄給慕央的密令,你怎麼會知道?」

  於閑止看著我,眸色漸沉:「兩年前,平西王李栟的接風宴上,你被人引去御花園桃花閣,撞見被下了藥的李賢。這樁事,沈瓊插了一手。」

  經他這麼一提,我倒是想起來了,那時我與於閑止訂親在即,我身為隨公主,竟險些被人在隨宮裡陷害,後來雖得知是平西李栟所為,但單憑他一人,還不足以手眼通天。我一直在想李栟背後會否還有旁人,原來竟是沈瓊。

  「你大皇兄那時便知道沈瓊沈羽兩兄弟有反意,八成連兵都養好分出去了。他們準備充分,隨自然要應對。沈羽領兵的本事實在太厲害,慕央雖能勉強與他一戰,若真要說對手,還談不上。你大皇兄是個極其明達睿智的人,深知慕央是個既對敵,就要一力破敵的實在脾氣,是以給他這麼一道密令,讓他放寬心,慢慢與沈羽周旋,先把沈羽拖住,等北境戰事緩和,朱煥、聶瓔都能騰出手來,再圍剿沈羽不遲。」

  我愣住:「沈羽竟這麼厲害?要慕央,二哥、二嫂三人合力才能敵得過?」

  「還不一定敵得過。」於閑止笑了笑,「便說兩年前,你二哥朱煥要帶兵去月涼山突圍,手上只有五萬東拼西湊來的兵馬。」

  我道:「是,當時形勢危急,朝廷來不及從南調兵,還是……」

  還是於閑止把借來的四萬遼東精兵給了大隨,湊足了九萬軍,否則此戰必敗。

  於閑止道:「這麼說吧,若當時把這五萬隨兵交給沈羽,不必帶上我後來給的四萬,他必有辦法從月涼山突圍成功。」

  我聽了他的話,心中不由沉然:「照這麼看,桓要入侵,北境亂局紛繁,慕央又要與沈羽周旋,這場仗不知還要打多久。」我忍不住問,「你我明日一別,日後……便不知何時再見了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