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九五


  我原以為沈羽要等沈瓊給大皇兄回函了才來見我,沒想到僅僅過了幾日,他就到天華宮來了。

  正月一到,日子一日暖似一日,小三登提了新沏的茶水為他斟上,沈羽吃了一口,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。

  我險些忘了,沈三少不嗜茶,天華宮的許多茶,原都是為於閑止備的。

  小三登道:「是奴才大意了,這茶公主愛吃,奴才早上便煮了一壺,奴才這就去為三少換清水來。」

  沈羽卻道:「不必。」他一笑,「既是公主愛吃的,嘗一下也不錯。」

  他今日一身紺紫深衣,外罩雲紋羅衫,手上的淺綠扳指與茶盞的翠色相映成趣,坐在那裡一口一口將茶飲盡,倒是一副閒雅姿態。

  小三登又添了一道茶水,退去殿外了,沈羽這才道:「其實沈某今日過來,是有些家常瑣事不方便跟陛下與煥王爺開口,因此想先和公主商量。」

  我道:「三少但說無妨。」

  沈羽道:「是這樣,我雖一直沒娶正妻,但在遼東的府邸裡,還是養著幾房妾室與通房丫鬟的。公主知道,我大哥的王妃是平西大郡主,像我這樣的宗親,日後一定是要跟旁的世家族聯姻的,本來想著等正夫人過門,再給府裡的那幾房名分,沒想到沈某好福氣,竟有幸能與公主共結連理。既然要娶公主,那麼沈某日後就當長住京城了。至於遼東府裡的那幾位,公主若容得下,我便命人將她們接來,公主若容不下,我便將能打發的打發了,實在打發不了的,便送去我大哥在江陵郊外的一處別院,好歹都是有情分在的,給一寸容身之所。只有一位……」

  沈羽說到這裡,語氣稍稍一頓:「她身子不好,當年原是為我懷了位小公子,可惜沒等生下來就胎死腹中,她自此以後成日以淚洗面,加上家中已無親人,無人訴苦排遣,直到近一年,才稍微能瞧見些許笑顏,還望公主大肚能容,允沈某將她接來京城。」

  我問:「沈三少很喜歡她?」

  沈聽了我的話,稍稍訝異地一抬眉,然後笑了:「我這樣世家公子,從小見過太多如花一般的好顏色,早就膩了,動心太難,喜歡更談不上,只是憐惜罷了。」

  他說著,語氣微微一沉,多了三分認真:「她是將門出生,父兄都是為了救我父王的命而死的,說到底,是我沈家虧欠她。」

  我點頭:「既如此,三少自然該把她接來京城。」

  一時想到大皇兄讓我打聽遼東借給于家四萬軍的虛實,我又道:「本公主慣來不大會照顧人,三少既要將那將門女接來京師,不如再從府裡幾房妾室裡挑兩名體己的,一併接來。」

  我又想了想:「此事宜早不宜遲,這樣,三少手底下不是有很多親兵嗎?就由三少傳信,讓三位侍妾跟隨親兵一併來京,可好?」

  沈羽聽了我的話,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三分。

  他又拿起手旁的茶,慢慢飲盡,然後將茶盞一放,不置可否地道:「那我再想想罷。」說著,站起身,「今日還要去兵部議事,便不在公主這裡多留了,我如今仍住在倚暉堂,公主若有什麼事,儘管派人知會一聲,自然公主若肯親自過來,沈某一定倒履相迎。」

  我將沈羽一路送到天華宮外,道旁有兩株打了花苞的早杏。

  他在杏樹旁略頓了一下,回過身來,風吹過,他在這風裡看了我一會兒,忽然伸出手,似要為我理鬢邊被風拂亂的發,我眉頭一皺,下意識就往一旁退開一步,而沈羽的手也在我額前一寸處從容停下——原來他竟只是在試探。

  沈羽悠悠地看著我,那雙自帶三分春意的桃花眼裡忽地蕩開一笑,他收回手,不慌不忙地道:「至於公主方才想問的,我遼東借給於閑止的四萬軍能否收回。按常理是可以的,我如今與公主有婚約,日後是駙馬,即朝廷的人,手下的兵自也該歸順朝廷。但公主若還記得,一年前於閑止來江陵跟我借兵時,是與公主一起來的,且還是跟聶家的那三萬一起借的。」

  他一頓,「換個說法,於閑止這四萬軍,用的是朝廷的名義,不是遠南的名義。公主一定認為,既然他是用朝廷的名義借兵,那麼這四萬軍就更好收回了對不對?」

  「本來是,但於閑止當時與我擬了一個死約,一旦遠南邊境有異動,即大隨以南邊境有亂,這四萬軍當以抵禦南面外敵為首責,三年內不得變更。而所謂南境的外敵,也就是桓。」

  我心下一沉,只覺事態不妙。

  沈羽看我一眼:「公主想必已知道我要說什麼了,南境以外,桓國坐鎮的將軍正是廉親王白朽,白朽當時與於閑止在江陵見過一面,兩人私底下合盟了什麼,我不得而知,但聽說相談投契。既然這麼投契,白朽在西裡邊疆鬧出點異動只是舉手之勞,畢竟『邊境有異動』,『異動』二字的界定太模糊了,基本上死了兵將就算。因此只要遠南上了急報,說大桓有入侵意向,按照我與於閑止的死約,這四萬軍我遼東就不能收回,而且朝廷也不好反對,畢竟藩鎮的意義,是王朝的臣屬,就是為王朝鎮守邊疆的。」

  沈羽說到這裡,將語氣微微一緩:「所以這四萬兵將,我這裡是沒辦法了,公主若實在想幫你兩位皇兄,可以去尋於閑止,看看有無轉圜的餘地。」

  他這麼坦誠,我亦不好再與他繞彎子,點了一下頭:「多謝。」

  沈羽沈羽卻笑了:「公主客氣,其實公主若當真要謝,只需牢記沈某並非不愛茶,只是吃不慣公主這宮裡常備的碧螺春與普洱,公主若有心,便將這些茶一併換作君山銀針罷。」

  ***

  沈羽走後,我喚來一名侍衛,將沈羽的話一字不漏地給二哥帶了過去。

  過了兩日,二哥便到我宮裡來了。他大約是百忙之中騰出的閒暇,一身盤龍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下,到了含元殿,連飲了三碗茶水,爾後愣了一下:「你怎麼把宮裡的碧螺春都換成銀針了?」

  我不知當怎麼答,所幸二哥沒有追問,逕自道:「沈羽遼東府裡養的那個將門女,衛旻已經派人去查了。」

  我道:「二哥也覺得她可疑?」

  「難說。」二哥拿起茶碗,示意讓小三登再給他添一道水,「沈羽這樣的世家子弟,家裡養再多姬妾,都是作消遣用的,即便有過身子,只要沒生下來,他便不會往心裡去,這麼堂而皇之來跟你提名分的事,若非這個將門女本身有蹊蹺,就是他對她動過真心,無論是哪種情況,都該仔細查。」

  我點頭,有蹊蹺便查蹊蹺,動過心則更好,因為可以利用。

  我又問:「那遼東借給遠南的四萬軍呢?」

  二哥說:「這個大哥命人查過了,於閑止和沈羽之間確實有死約,且還不是口頭協議,白紙黑字,一份在遼東王那裡,一份在於閑止的爹,遠南王那裡,連虎符都給了。沈羽沒有騙你,三年之內,這四萬軍的歸屬,確實由於閑止說了算。」

  他說著擰起眉,抬手捏了捏眉心,「但有一點說不通,尋常借兵,打個比方,譬如我借兵給遼東,第一,不會借這麼久,因為久則生變;第二,絕不會擬死約,絕不可能給虎符,因為兵力是衛國衛家的根本,只要虎符在我手裡,主動權便仍握在我的手裡,我甚至會派遣最信得過的將軍去幫忙領兵,這樣一旦我想收兵了,任誰都沒法興風作浪。可是遼東究竟是為什麼,竟肯以死約的方式將四萬精兵轉給遠南?」

  我一時想起那日沈羽來看我時,對我的試探,說道:「其實沈羽原本對我是存了些疑慮的,他不知道我對這樁聯姻的真正態度是什麼,也不知道我是否逆來順受,他甚至懷疑這一年來我與於閑止的種種不過是虛與委蛇。我本來不該讓他看出虛實,但我實在不是他的對手,只一試探,他就看出了我與他聯姻,不過是在得知平西要謀反後,不得不走的一步棋,此前並沒有太多預謀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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