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六九


  慕央道:「王爺的意思是,既然遠南另有謀劃,那麼平西也早就找好別的出路,這個出路,就是我們方才所揣測的——向燕國投誠。」

  二哥點頭:「所以,一旦燕兵入侵大隨,作壁上觀的不是平西,而是遠南。」說到這裡,他又鎖緊眉頭,道:「但是遠南到底是藩地,以它的實力,倘若在燕國與隨國戰事焦灼之計孤軍深入企圖翻盤,未免太過鋌而走險。」

  我道:「的確鋌而走險,可是,如果添上遼東的四萬精兵呢,如果,加上大桓的助力呢?」

  今年春,我隨於閑止去江凌借兵的時候,我只召回了二嫂手下的三萬聶家軍,而於閑止卻要了沈羽手下的四萬精兵。

  當時於閑止的說法是,怕一旦戰事起,南面腹地不保,這四萬精兵,是用來抵擋叛軍的。

  但眼下看來,戰事自西起,平西如若不投誠燕國,何來叛軍之說?平西倘若投誠燕國,自會隨燕兵自西入侵,又何來叛軍繞去遠南之說?

  原來他借的這四萬精兵,不是用作防,而是攻。

  我移目看向沙盤,恍然間,竟似看到了黃沙滿眼,烽火連天,鐵蹄濺血踏著我的故土而過。

  我道:「我隨於閑止去江凌時,他曾去見了桓國的廉親王的嫡子白朽一面,我當時未曾聽清他說的是甚,只記得他以大桓太子的把柄脅迫白朽不可對遠南用兵。我本以為他是幫我去與白朽協商的,如今看來,竟是合盟。」

  我想了一想,又道:「雁關險要,燕兵一旦入侵,戰事必定陷入焦灼,鷸蚌相爭漁翁得利,遠南若在這個時候攻入,我們該,怎麼辦?」

  此話出,二哥亦端起燭臺,將目光移向沙盤上的大隨兵圖,良久不語。

  這時候,慕央忽道:「王爺公主儘管放心,雁關有聶將軍與大獎蕭勇,京城更有煥王在,到那時,臣會自請前往淮安,誓死守住王土。」

  我不由蹙緊眉頭:「將軍不可,昌平曉得將軍天縱英才,敵軍若只是遠南兵將倒也罷了,可如今於閑止卻有大桓與遼東為助力,將軍孤身一人,如何能敵?」

  慕央聽了這話,不由笑道:「公主不必憂心,末將既為將士,守護王土,乃此生職責所在。」

  我垂下眸子道:「阿碧或可有一個法子,不廢一兵一卒,暫不讓遠南動兵。」停了一下,我抬眸看向慕央,「我曾聽聞,沈家三少的元帥之號,是父皇給他封的,他雖與於閑止交好,到底也是朝廷的人,我或可有辦法,令他將借與於閑止的四萬精兵收回。」

  慕央愣了一愣,驀地怔住。

  二哥已然面帶慍色,沉聲道:「碧丫頭,你不許胡來!」

  我平靜道:「我不是胡來,阿碧不懂用兵之術,今日能揣測出這一切的佈局,全憑……全憑我對於閑止的不信任。」

  是的,徹底的不信任。

  或者從一開始,我就從未真正地信過他。

  而他,自始至終也辜負了我所有期許與信任。

  所以,當我做出今日的決定,竟覺得是心安理得的,他既讓我一再失望,我讓他失望一次又何妨?

  我抬眸看向二哥與慕央,道:「不管阿碧在哪裡,往後又要嫁去哪裡,只要我一日還是大隨的公主,我就有責任保護我子民免受戰禍。不管我要與誰為妻,也不管我與那人有多親近,我都不會允他奪我家園。而且……」我頓了一下,心底忽生的釋然之感令我不覺笑了,「而且淮安這座城,曾救了阿碧的性命,我聽說,淮王的陵墓也在此,淮王過世後,阿碧不孝,一直未曾去拜祭,如今又怎能讓它淪為戰亂之地?」

  「阿碧!」隨著二哥的一聲怒喝,他手裡的燭臺轟然墜地。

  是了,二哥是王爺,是重臣,是當今皇上最親的兄弟。

  我如今什麼都知道了,他又怎會不知?

  只是他雖已知道,卻一如往常一般待我,絲毫不變。

  我當真慶倖我有這樣兩個皇兄。

  所以我怎能在兩個皇兄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之時獨善其身?

  只是有一個瞬間,我突然有點難過。

  我似乎又聽見於閑止在對我說,他已等了許許多多次,已等了許許多多年,這一回,他是真地不想再錯過了。

  我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背轉了身去,但我卻知道他當時的神情,目色惘然無助,聲音黯啞,每一個字節都是無奈與歎息。

  我記得他許許多多幅樣子,挑眉而笑的,沉默寡言的,冷漠凌厲的,但只有他這幅樣子,我只要一想起,就難過不已。

  王府的下人推門進來收拾被打碎的青瓷燭臺,又很快退了出去。

  但是被他們帶進來的冷風卻滯留在屋內,盤桓不去。

  我這才意識到,其時已臘月了。平西王與寵妃不日便要到了,而除夕將近,在大皇兄與蘭嘉的婚宴上,我會被指給於閑止為妻。

  二哥的聲音很輕,他問:「碧丫頭,你要怎麼做?」

  我移我移目看向慕央,矮身施禮:「煩請慕將軍,陪阿碧演一齣戲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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