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 |
| 五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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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江凌不是我的故鄉,這座深宮才是。 母后憑欄望不見的故鄉,我卻觸目可及。 環翠跪在登臨閣內,已泣不成聲,斜陽落于西天,宮人游走於九乾城各處掌燈,點點燈火如星子,流光璨然。 我卻聽得自己道:「你明日便走吧,我天華宮已容不下你了。」 環翠抹著淚,道:「奴婢能到天華宮伺候長公主,本就是長公主賜給奴婢的福分,如今長公主要將福分收回,奴婢絕不奢求。可奴婢想知道,長公主為何只因奴婢說錯一句話,便要奴婢走?」 我沒有應她。 她逕自又道:「後妃不忠,乃後宮大忌,可寧小主並非不忠,奴婢只是看長公主苦於為煥王爺尋一個王妃,想起甯小主有一回醉酒後的戲言,這才、這才隨口與公主一提。」 我道:「環翠,你一口一個寧小主,不知道的人,還以為你在故意陷害她。」 環翠猛然自淚眼朦朧中看向我。 「可本公主知道,你確實是無心之失,並非刻意陷害。」 其實要辨這樁事的真偽再簡單不過,蘭嘉去內務府調了宮人的名冊,環翠原先是司制坊一名浣衣女,前一陣兒忽然被盛妍看中,要去芳辭宮伺候她。環翠一個小小奴婢,司制坊的人便由她去了,誰知她在芳辭宮中沒伺候盛妍幾日,便因偷了主事姑子的鐲子被攆了出來。 我道:「環翠,你當時忽然被盛妍要去,就沒想過你何德何能?」 「不瞞你說,皇后的人選,本公主心中早已有數,是為甯思與盛妍其中一人,到時若當今聖上無法做抉擇,問起本公主的意見,那麼本公主以為,盛妍確實更勝一籌。」 「盛妍念你與小三登走得近,便將你要去在身邊伺候,又借寧思醉酒,將她思慕我二皇兄一事透露給你,再藉故將你攆出去。」 「深宮之中,沒有不透風的牆,宮中定有不少人曉得本公主意屬讓盛妍來做這個皇后,試問你被盛妍攆出去,除了我天華宮,還有誰趕收你?是故她將你送來我身邊,不過是怕萬一被寧思撥了頭籌,不過是為自己的皇后之位,再落一個鎖。」 環翠聽著,漸漸連淚亦流不出來,雙目空洞且無神,半晌隻喃喃道:「當日盛小主邀寧小主喝桂花釀,寧小主醉後,只是說她家在雁關,當年燕地之亂,煥王爺曾在雁關帶兵退敵,她遠遠瞧了煥王爺一眼,只覺英姿颯爽如天神臨世,皇上是煥王爺的長兄,想必亦是如此。可是盛小主聽她這麼說,便打趣說她何必做皇后,不如去給煥王爺當王妃。因寧小主沒有反駁,奴婢才將這戲言當真。」 我道:「你以為的戲言,落到旁人耳裡,便會要人性命。你走吧,往後切記要謹言慎行,在宮中,說錯一句話,做錯一樁事,可能什麼事都沒有,也可能死無葬身之地。」 誠如我當年,不過自以為是地同父皇誹言了離妃一句,便在一夜間失去了一切。 環翠聽罷,含淚趴於地上與我磕了三個響頭,便離開了。 夜風漸大,恍惚間又落起雪,登臨閣中沒有燒炭火,奇怪我卻並不覺得冷,大約因為心裡更冷。 小三登不知何時進來了,立在我身後,輕輕喚了聲:「公主。」 我沉默許久,道:「她若不是你要庇護的人,我會處死她。」 小三登輕聲道:「謝公主。」 我又道:「你去找司制坊的人,就說是本公主的吩咐,讓她留在那邊再做回浣衣女罷,總好過沒有去處。」 外頭夜雪茫茫,小三登良久沒有應聲,我以為他已走了,卻驀地又聽見他的聲音:「公主,那日奴才想將翠環收進天華宮來,您可知奴才為何猶疑?」 「不是因為她有一張會闖禍的嘴,而是奴才在等公主問奴才一句為什麼。」 「公主您其實誤會了,奴才對翠環,並非是男女間的心思,奴才只是覺得,翠環有些時候,很像過去的公主。」 「一樣的說話直來直去,做事前從不細細想過,身處逆境卻異常堅韌,只要有一點希望,便能苦中作樂地活下去。公主,直至您在冷宮中病得九死一生,直至奴才隨背著您從蘭萃宮走出來,您都沒有變過。可是回到天華宮的這兩年,您卻變了。」 「變得心細如塵,變得思慮周全,沉默寡言。」 「當年奴才多希望公主能變成這樣,說不定就能少受一些罪。可如今公主當真變成了這樣,奴才卻覺得難過,說不出的難過。並非因為這樣不好,只覺得公主如今每往前一步,百轉千回,所受得罪,竟比以往更多了。」 我不知是茫茫雪夜令人太容易思懷,抑或是小三登的一番話太過動人肺腑,臉頰竟有滾燙的淚滑落下來。 我沒有回身,亦沒有抬袖拭淚,我道:「你想太多了,這麼多年,我不過是弄明白了一樁事,既心有所求,便不該恣意妄為。」 默了一下,我又道:「於閑止還在嗎,你幫我把他找來好嗎?」 小三登應了,剛要走,我又回身喚住他。 我說:「小三登,也許我如今做事,說話,是有些不一樣了,可我覺得,我心中所求,所願,所想,還跟當初的一樣,所以朱碧,還是當初的那個朱碧。」 登臨登臨閣中沒有掌燈,黑暗中,我看見小三登在原處愣了許久,然後他驀地抬袖揩了一把雙眼,啞聲道:「嗯,奴才明白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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