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五一


  須臾,他像是回過神來,或許是瞧出蘭嘉不是宮女,或許是介懷她窺見自己看話本子,一時臉上微紅,眉目間卻浮出怒意,揮袖道:「放肆!」

  蘭嘉看他這副樣子,卻不經意笑出聲來,笑過又說:「太子若喜歡,蘭嘉倒看過幾卷讓人瞧了心頭歡喜的,不如幫太子將書名寫下來。」

  大皇兄眉間怒意不褪,耳根卻更紅了些,再不理她,轉身離去。

  「後來這些年,我也進宮過好幾回,每回都刻意去尋皇上,刻意要跟他打照面,可他總是目不斜視地從我身邊走過,已不再記得我了。」

  蘭嘉與我敘完當年,已是子時時分,小胖墩倚著我的膝頭睡熟了,案頭焚著的淡香,據說便是用木香花製成。

  我道:「可今日看來,我大皇兄不見得不記得你。」

  蘭嘉噗嗤一笑道:「這還是托了公主的福。公主離宮這些日子,皇上時而便來天華宮坐坐,我奉茶時,便時而與他說幾句。皇上當真極在乎公主,也只有與他說起公主時,他才肯應我兩句。」

  我道:「我們兄妹三個一齊長大,大皇兄待我如父。」

  蘭嘉點頭,又說:「不過皇上能記得我,卻是因為李嫣兒。」

  「三郡主懇請皇上為她與大世子賜婚,皇上一時愁惱,我便為他出了個主意。」

  我不由愕然。

  若大皇兄眼下為我和於閑止賜婚,便顯得刻意為之,可這天下間還有哪樁大事能將大世子與平西三郡主的親事阻上一阻?

  蘭嘉似乎看出我的困惑,說道:「公主,您可知這些年,臣子上書求皇上選妃立後的摺子有多少?」

  我聞言一驚。

  是了,大皇兄至今沒有子嗣,年來上書懇求皇上立後選妃的摺子堆積如山,聽說今年開春,連僻居西華宮再不過問朝政的父皇亦將大皇兄喚去,過問了此事。

  我道:「可三年一回的選妃是在明年開春,你的主意,是讓大皇兄將選妃提前?」

  蘭嘉搖了搖頭:「不是選妃,是立後。」

  我有些睡不著,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夜。

  想得卻不是大皇兄吩咐我的,是不是要嫁於閑止一事。

  大哥雖不近女色,但他要立後選妃我並不驚訝,他到了這個年紀,如果再沒有子嗣,已是對天地祖宗不敬了。

  我只是介懷宗譜上的規矩——選妃立後,女子的年紀都不能過二十一。

  而蘭嘉已二十四了,等了許多年,最後卻要白白錯過。

  我是兔死狐悲,她卻比我看得開。

  隔日我去跟大皇兄回話。

  他道:「你既已定了心,餘下的事便不必愁了,倘若李嫣兒私下找你,你卻要自己擔待著。」

  我點了點頭,又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皇兄你果真要立後?」

  大皇兄正提了筆在批奏摺,過了片刻,才抬起眼皮子看我一眼,筆尖沾了沾硯臺,慢吞吞地道:「這有何真假,是該立了。」

  我默了半日,雖曉得他立後並不只是為我,但心下依舊感念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  良久,大皇兄又道:「後宮嬪妾凋蔽,母后早逝,父皇亦不過問政事,這回選後,朕請了淮王妃主持,你是長公主,理應從旁協助。」

  淮王去世後,父皇將淮王妃封作「夫人」,是為當朝第一夫人。如今無論在後宮,亦或在朝臣家眷,無人比她品階更高。

  我應了一聲,又問:「那皇后的人選,大皇兄可定了?」

  大哥聞言,將筆往案頭一擱,靠在龍椅背上,伸手捏著眉心:「朕一提選後,禮部的王啟堂就列了一大串名錄給朕,方才又送了幾十餘副畫卷來給朕瞧,實在煩得很。」

  我訝異道:「王大人的意思,怕不是要大哥皇后連並著嬪妃一塊選了罷?」

  大皇兄閉目養著神,半晌才應道:「隨他鬧去。」又撿起案頭的筆,繼續批閱奏摺:「你且回吧,朕今日還請了淮王妃進宮。」

  我將好走到子歸殿前,大哥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。

  「碧「碧丫頭。」他喚我,「現如今李嫣兒,聶瓔等人都在宮中,少不得去找你,且你已定下要嫁給於閑止,朕已下旨不再克扣你的用度,需要什麼,便吩咐小三登去內務府領罷。」

  ***

  出了未央宮,小三登便是一副歡喜的樣子。

  他說:「奴才本來還愁今年過冬的銀炭,不知要怎麼跟大世子開口,這下好,皇上不再克扣公主的用度,公主便能養好身子了。」

  我點了一下頭,遠遠瞧著蘭嘉牽著小胖墩過來。

  走近了,她道:「世子大人本說今日一早就過來接小世子,眼下已辰時了,人卻沒到。」

  昨夜我回宮太晚,於閑止已先走了,走前確實留下話說今日會早些過來接胖墩子。

  小三登道:「大世子慣來十分守時,眼下還沒來,怕是被什麼事給絆住了罷?」

  他非但守時,且還十分務實,成日都有一大堆卷宗公文要瞧,加之李嫣兒近日鬧到了京城,他那處想必也不怎麼安寧,雖則以他惜字如金的性子,任何人都與他鬧不起來。

  思及此,我與小三登道:「你去備馬車,我將阿青送過去。」

  小三登應了,轉過身卻愣在原地,半晌,輕聲喚我:「公主……」

  我已瞧見了。

  他身後不遠處走來三人,當中那個身著紫棠色華服,雙鬢雖已泛白,一雙鳳目依舊不怒自威,風姿與氣勢不減當年。

  當朝第一夫人,淮王妃。

  我思忖片刻,將胖墩子交給小三登,道:「你帶阿青先走。」

  小三登自然明白我的意思,急忙將胖墩子牽走了。

  我自十七歲被幽禁蘭萃宮,此後再沒見過淮王妃,如今算來,已五載有餘了。

  可笑她身旁跟著的兩個姑子我竟還記得。

  其中一個姓尤,當年我跪在離妃住過的坤月宮中,懇請父皇明察時,便是她拿著淮王妃寫好的狀書,痛斥我的罪名。

  莫須有的罪名,整整念了十三條!

  淮王妃走近了,唇畔掛著一絲笑,沒有出聲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