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四六


  恍惚中,我仿佛看到很小很小的時候,大皇兄領著我和二哥去見父皇。

  我那時候不受寵,反受大哥照料得多。都說長兄如父,他在我眼裡,當真跟嚴父一般。

  我和二哥還太小,手拉著手,在雪地裡走得跌跌絆絆,大哥剛扶起一個,另一個又摔倒了。

  一旁的小太監們急得要命,大哥卻不允許他們來背我和二哥。

  大哥說,你們是皇子公主,長大後要扛起千斤重擔,所以自己的路,哪怕跌倒無數次,也要獨自爬起來往前走。

  ……

  我醒來後,滿屋都是藥味,二哥守在榻前,一雙眼熬得通紅,見我醒了,張了張嘴,什麼話都沒說出來,退了兩步,大聲嚷道:「方大夫,方大夫——」

  屋子裡「噗通」幾聲跪了一地。

  我別過臉望去,正中有一老一少正哆嗦得厲害,二哥愣了愣,又道:「你跪什麼?快過來!」

  前頭那個老的跪來榻前,在我手腕搭了一條絲巾,摸了摸脈象,跟二哥磕了個頭:「回稟王爺,公主的風寒已褪了許多,再將養半月,便可痊癒。」

  二哥聞言籲了口氣,將我扶起身,道:「這回算你命大,弄得一身是傷不說,風寒並著寒疾一併犯了,睡了三天三夜,我還以為你已在拜見閻王的路上了。」又指了指地上跪著的兩個,道:「這兩位方大夫,據說是淮安一帶專治寒疾的好手,眼下就要入秋,我已讓小方大夫跟我們上路,防著你又犯病了。」

  我順著二哥的話望去,那個年輕些的正雙手伏地,抬起眼來覷我,目光與我對上,他一張臉倏然紅了,急忙磕頭道:「草民方、方清遠,拜見昌平公主。」

  他這幅誠惶誠恐的迂腐樣子,我竟覺得似曾相識。

  唔,怕又是一個劉世濤。

  我問二哥:「二嫂與慕央怎樣了?」

  二哥聽了這話,先一愣,再默了默,才道:「慕央是個將軍,身子底子好,回來睡了一日便醒了,只是左腿骨折了,如今雖已接好,怎麼著都要養個三兩月。」然後他微微「哼」了一聲,又說:「聶瓔皮糙肉厚,不是千斤萬斤重的山石頭,怕還傷不了她。」

  我二哥有個習慣,倘若他連名帶姓地稱呼我二嫂,那一定是出事了。

  我道:「哦,二嫂既然沒事,怎不過來瞧我?她也需要如我這般養著麼?」

  果不其然,二哥聽了這話便坐不住了,四下張望一番,目光鎖在劉寅身上,肅然問道:「劉大人,慕將軍的藥可煎好了麼?」

  劉寅呆了片刻,道:「慕將軍的藥不是已經……」

  二哥「嘖」了一聲,截住劉寅的話頭:「太守府的人是怎麼辦事的?慕將軍的藥已煎了三個時辰還未煎好?看來只有本王親自去瞧一瞧了!」

  言訖,立時轉身出了屋。

  屋子裡的人被他這番陣仗鎮住,又茫然地跪了一地。

  我問道:「劉大人,二哥二嫂怎麼了?」

  劉寅聽我這麼問,一對眉毛頓時糾結成一團,拜首道:「還是昌平公主英明,實不敢瞞,公主未醒來的這幾日,煥王爺與聶將軍已大大小小地吵了十幾回了。」

  我一愣:「吵了十幾回?」

  劉寅連忙又道:「哦,老臣、老臣並非對王爺與將軍有微詞,只不過,他們這麼吵下去,老臣府裡的瓷碗瓷壺,怕就要撐不下去了。」

  話音落,隔壁「啪嗒」一聲,像是又有碗碟碎了。

  我捏了捏額角蹦出的青筋,沉了口氣,問:「他們如何鬧成這樣了?」

  原來地動當日,二哥看著我的馬車駛往巨石滑落的山道,以為我與慕央凶多吉少。情急之下,他瘋了似想從巨石所在的山背上繞過來找我。後來還是二嫂將他攔下,一面命人將巨石挑開,一邊面著二哥,帶人繞山中小路尋我。

  等眾人找到我與慕央,已是夜暮時分了。二嫂見我與慕央還活著,松了口氣,便立時昏了過去。我二哥這才發現二嫂身上有傷,只不過害怕耽誤了救我,才一直瞞著。

  「聶將軍的傷並不算太重,兼著淋了雨,這才也染了風寒,近兩日已好些了。那日大夫給聶將軍抓藥時,煥王爺也在一旁盯著,看起來是很上心的,可不知怎麼地,後來將軍醒了,兩人便吵起來了。」

  「老臣斗膽在一旁聽了聽,吵的都是小事,約莫是聶將軍嫌煥王爺衝動了些,煥王爺嫌聶將軍凡事憋在心裡不說,令人著急了些。唉,只是苦了老臣府裡的瓷碗瓷壺,幾日下來,已毀了許多。」

  劉寅說到最後,已快委屈地哭了。

  他到底沒見識過我二哥二嫂的本事,當年他們鬧得最厲害的一回,我二哥連我送他的瓷娃娃,我父皇贈他的玉佩,我大哥予他的燕玉匕首都砸了。

  區區幾個瓷碗,我二哥已是很客氣了。

  我正預備喚人來更衣。

  劉寅又在我床榻跟前跪了下來,默然半日,磕了三個響頭。

  我疑惑道:「劉大人你這是何必?」

  劉寅道:「老臣這三個響頭,是答謝公主的救命之恩。當日若非公主在峭崖中尋到將軍,且一直陪著將軍說話,沒讓他睡過去,恐怕以將軍這麼重的傷勢,並不足以撐到今時今日。公主既救了將軍,老臣、老臣便欠公主一條命。」

  我沉吟片刻,笑道:「劉大人言重了,先不說慕將軍是為了救我才落於險境,當日昌平心中怕極,若不是慕將軍強忍著傷痛跟我說話,昌平才是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。」

  劉寅抬眼,怔怔地看著我,半晌忽然垂首道:「上回公主問老臣,淮王臨終,為何強行將淮安塞給慕將軍,公主,其實當年慕將軍他……」

  話未必,隔壁忽又傳來一聲瓷碗碎裂的聲音。

  劉寅劉寅陡然一驚,一張臉又苦作一團,道:「算了,公主您好生歇息,老臣、老臣先去隔壁看一看。」

  ***

  我靜了半刻,跟一旁的翠裳婢女道:「過來幫我更衣吧。」

  婢女應了聲「是」,剛取了我的衣裳,卻尷尬地頓在了原處。

  我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方清遠還留在屋內,見我看他,忙迎上前來,問:「公主有何吩咐?」

  另一旁的湖裳小丫鬟忍俊不禁,在他面前施了個膝禮,道:「方大夫,公主要更衣了,勞您先去屋外站站。」

  方清遠一愣,霎時滿臉通紅,一邊往外頭退,一邊念著:「草民該死。」退到門檻處,竟絆了一下,耳根已紅得要滴出血了。

  二嫂的屋就在我的隔壁,我推門進去,一個瓷碗正好砸在我的腳下。

  二哥背著手,一臉憤憤,在二嫂的床榻前走來走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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