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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三


  劉寅聽了這話,誠惶誠恐:「這怕要亂了君臣之禮,公主您坐,老臣在一旁站著伺候就好。」

  我默了一默,終是問:「劉大人,慕將軍可仍在東塘鎮?」

  劉寅一愣,答道:「將軍曉得煥王爺和昌平公主到了淮安,已往回趕了,差不多今日就到。」

  我「我「嗯」了一聲,道:「劉寅,我知你離開慕將軍以後,便來此處當差。本公主今日雖是順道來淮安,但私心裡,卻也一直想專程來拜會劉大人。」我一頓,又道,「當年落難,心中諸多困擾不明,還望劉大人能為本公主解惑。」

  ***

  劉寅是慕老將軍的文隨。

  二十多年前,大隨兵亂,慕老將軍戰死沙場,留下孤孫慕央。

  淮王與慕老將軍是忘年之交,此後便將慕央接到淮王府,一直撫養至九歲。

  慕央九歲進宮那年,我大皇兄曾少年老成地感慨慕家一門忠烈,還問慕央有甚麼心願,他可幫忙了卻。

  慕央說,自己爹娘早亡,唯一的爺爺也戰死沙場,若說還有心願,唯盼此生能報答兩人,其一是待自己亦父亦師的淮王,其二便是劉寅。

  慕老將軍戰死後,昔日的部下散的散,走的走,唯劉寅一人回到了將軍府,替去世的老將軍看守宅院。

  幾年後,慕央出征西裡回來,被升作少將軍,便親點了劉寅為文隨。

  劉寅聽了我的話,雙膝落地磕了一個響頭:「未想昌平公主還記得老臣,臣感激涕零。」

  他雖是慕央的文隨,與我畢竟只有一面之緣。眼下他與我打這套官腔,擺明瞭是對我心存芥蒂,我若問得深了,他必定不答。

  是以我也只好撚些輕的問:「劉大人何以不跟在慕將軍身邊了?」

  劉寅道:「老臣年邁,跟在將軍身邊沒多大用處了。淮安畢竟淮王臨終所托,有老臣自願請命守在此處,將軍也不會覺得愧對淮王。」

  我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來:「聽劉大人的意思,襲承封地淮安,倒並非慕央所願?那淮王又何故為難他?若我沒記錯,淮王性情溫雅,又與慕央親如父子,斷不會強他所難。」

  劉寅躬身道:「當年淮王病重,臨終將楚二小姐託付給將軍,將軍娶了楚二小姐,便是淮王的女婿,便該襲王侯之位,掌管淮安城。」

  我疑道:「這就奇了,楚合併非淮王的養女,她與淮安城又不是綁在一起的,昔日若非淮王強行授意,慕央有何該不該的?」

  劉寅道:「這……」

  我站起身:「劉大人,你若不明白該答什麼,本公主可以與你挑明——你告訴我,淮王何故在臨終前,強行將淮安塞給慕央?」

  劉寅垂著頭,默然不語,我又道:「當年父皇把淮安封給淮王時,淮王便不想要,後也一直想將此地還給朝廷,既如此,他如何在臨終前變卦了呢?況且淮安一地,乃藩王與朝廷的矛盾,慕央不過區區一名將軍,無論如何都是不相干的罷?

  劉寅再默片刻,雙膝一曲,又跪倒在地。

  宴堂門口,忽然有人咳了一聲。

  我移目望去,二哥和慕央並立著。

  慕央一身藏青衫子,褪了戎裝少了幾許肅穆,卻依舊沉默。他垂著眸,也不知我方才的話叫他聽到多少。

  二哥大步流星地走過來,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劉寅,道:「你先出去。」

  劉寅如蒙大赦,朝二哥磕了個頭,退出去了。

  二哥看了慕央一眼,板起臉,數落我道:「你是長出息了,我才走開一時半刻,你就治起劉寅來了。劉寅三朝老臣,當年也算待你不薄,你被幽禁蘭萃宮前,他還曾上書為你請命。」

  我沉吟片刻,繞到慕央跟前,施了一個禮:「慕將軍。」

  慕央仿佛才反應過來,抱手道:「昌平公主。」

  我又思量半刻:「將軍莫要誤會,昌平並非存心治劉寅,只是經年過去,心中餘有幾許困惑,旁人不能解之,只能請教劉大人,這才嚇他一嚇,不是真地要拿他怎麼樣。」

  慕央道:「公主言重了。」頓了一下,又道:「明日黎明便要啟程,所走的北道峽口崎嶇難行,還望公主與王爺早些歇息,養足精神,末將明晨自會來送公主王爺。」

  語罷,他再行了一個禮,便返身去了。

  我在原地發呆,二哥在後頭道:「行了,他一貫克己大度,哪會因為你在背後跟旁人打聽他幾句就置氣,想必是當真有事才離開。」

  我繞去二哥身旁,坐下來,默然不語。

  二哥撿了個空碗,在宴桌上挑挑選選夾了幾個菜,「你也真是,竟想著跟劉寅打聽這個。你去蘭萃宮前,我就問過慕央封地襲侯的事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,問到死,也不會答你一句,劉寅雖是他身旁的人,想必也不曉得。我勸你還是省省這個心吧,難不成你還能去問父皇,問過世的淮王?」

  我張了張口,聽到最後,又閉了嘴。

  二哥將盛滿菜的碗放在我面前:「宮裡出了亂子,大皇兄還等著你回去,你若休整好了,早點啟程才是正經。」

  我瞥了瞥眼前的碗,應道:「都不是我愛吃的。」

  二哥咳了一聲:「不是給你的。」

  我抬起頭,緊盯著他,他又咳一聲:「阿瓔還沒吃,你給她送去。」

  淮安是南北交接的重地,從此地回京城,走官道大約要三兩個月,走水路約莫要一個半月,若抄捷徑縱穿北道峽口,至多一月時日便到了。

  二哥說宮內有要緊事,大哥急等我回去,我們只在淮安歇了一夜,隔日大早就啟程了。

  北道峽口其實是一條很長的山坳,兩旁或青山依依,或壁立千仞,車馬馳驅而過,時而動盪時而平緩。

  我掀開車簾,二嫂一個人騎馬走在兵隊的最前頭,二哥另騎了一匹馬,不遠不近地跟在她後頭。

  馬車後面,還跟了一隊人,是慕央,劉寅和七八個淮安守兵。

  二哥本不欲讓他們來送,但劉寅說,這幾年峽口地動頻發,加之三伏天一陣驟雨一陣酷暑,若不幸遇到山石滑坡,二哥的兵便不如他手下幾個淮安守兵有經驗。

  正午日頭炎炎,眾人在背山處稍作歇息。因大都是行過軍打過仗的,在山野也不太講究,席地而坐,啃幾個饅頭便作果腹。

  我下了馬車,正預備去找二哥二嫂,劉寅便提著一個食盒過來了。

  食盒裡頭是幾碟精緻的小菜,周圍擱著冰塊。

  劉寅道:「公主用膳罷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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