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二三


  蘭嘉與劉世濤走了,我才注意到慕央今日著一身便衣,淡色長衫清雅得很,可饒是如此,他的發依然一絲不苟地束於腦後。

  我尋思了半日,又將話頭引到劉世濤身上,笑道:「月前去看劉校尉,他還有一顆要習武的雄心,沒想到一個月下來,便安穩了性子,跟在將軍身旁做文隨了。」

  慕央應道:「他那時也是經了點事,心中不好受,如今該過去的當已過去,人也就安穩了。」

  我自曉得慕央指的是何事,但由他提起,卻有說不出的困窘,我道:「蘭嘉早提過要幫右僕射大人選字畫,我倒好奇她要選個什麼樣子的。」說著便要去人群裡尋她。

  「公主。」

  這一聲「公主」微不可聞,但我還是聽到了。

  慕央的眸色依舊看不出喜悲,聲音又低又沉:「公主畏寒,臘月的暮風寒氣滲骨,公主若逛好了,便早些回宮罷。」

  我又不知當應他什麼了,想來於閑止將我畏寒的毛病告訴他後,他便這樣記掛在心上,我想道聲謝,卻又覺得徒勞。

  天邊有黑色的鴉羽劃過,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喧囂又寂寥,日暮的風終於撲面來襲,而慕央的話語也被這寒風載著,分外落索: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,公主當珍之重之,而過往已矣,公主卻不必再想。」

  我不知他從我眼裡看出了什麼,才說出這樣的話。可我忽然想起那個大雪漫天的夜,於閑止對我說,阿碧,過去的,不要再想了;他說,木已成舟,追究一個結果又如何;他還說,別再難過。

  仿佛被掀起了心中瘡疤,猙獰的一角忽然昭昭於世,我忍不住就道:「我在冷宮三年無人顧我死活,如今活下來活得好好的,卻人人與我道珍重,我曉得世態炎涼當自知冷暖,未曾料慕將軍也不可免俗。」

  慕央平靜的目色裡終於有了一絲驚慟,苦意漫過他的唇角,說出來的,卻還是循規蹈矩的幾個字:「是末將失言了。」

  ***

  這個冬日,我身子骨轉好,可那日與慕央一場遭逢,竟令我連出宮的心思都懶怠了,只成日在宮內溜達。

  一日雪後初霽,我攜了蘭嘉在沁香園閒逛,撞見正批閱奏章的大哥。綠蟻新醅酒,紅泥火爐,冷寂的雪地裡,只留了個管事的宮人,清冷得很。

  似覺察到我來了,他抬頭掃我一眼,淡淡道:「過來坐。」我依言在石桌旁坐下,良久,大皇兄才擱了筆,瞧著我道:「看你這臉色,卻是比前兩年好些了。」

  我整襟危坐,應道:「都是承蒙吾皇照拂。」

  大哥笑了一聲:「朕可沒那麼大本事。」

  雪天裡開著幾株梅,花色清淡,花葉稍的一抹紅,像是被新醅酒的醉意熏出來的。大皇兄步至梅前,頗是惋惜:「這梅色格外好,可惜開得少了。」

  我賠笑道:「隔日去鴉留山賞梅,大哥挑些可心的,叫人移栽回宮便是。」

  「是了。」大皇兄道,一頓,又說,「當初去鴉留山賞梅,還是於閑止為你請得旨,說瞧不慣你那麼禁足在宮裡。誰料到再過幾日,他卻要回遠南了。」

  我嘴邊的笑意一僵,大哥卻續道:「你仍不肯跟他走。」

  我沒有應聲。

  大哥說:「於閑止看起來不動聲色,卻有個勢在必得的脾氣。他此番來京所為何事,朕一直曉得。前幾日他說要走了,竟沒說要帶你一起。」

  忽然間,心裡就沒了著落。我「啊」了一聲,道:「小三登在宮裡備了膳,我、我得回去了。」便攜了蘭嘉匆忙要走。

  「碧丫頭。」大哥沉聲道。

  我回過身來,只見他皺著眉,忽然歎了口氣,「你是公主,並非一個簡簡單單的後宮中人。出生皇家,就有逃不開的責任。」

  然後他沉默良久,又說:「但朕會盡力保你安樂。」

  我不知當應他什麼,只好彎膝施了個禮。

  大哥卻笑道:「一直想為你尋個夫婿。現如今看來,興許還是劉世濤好。」又道,「那日他隨慕央進宮見朕,提了一句,說想去天華宮探望你。朕准了。」

  然而我等了幾日,並未瞧見劉世濤的影子。

  臘月十三是個大日子,因每年的這一天,我朝皇帝都會去鴉留山賞梅。這事其實有個由頭——先祖皇帝在世時愛梅成癡,先祖皇后過世後,祖皇帝為表思念之意,將她葬在了以梅香聞名的鴉留山,且于每年臘月與梅花同祭。

  此後,臘月賞梅的規矩就傳承了下來。亦是承祖上的規矩,鴉留山也是隨朝每一任國母的香塚。

  臘月十三,我與隨行大臣一道,在九乾城門口等候聖駕。

  我到得偏早,霧茫茫的晨色裡,除了我與小三登,還杵著兩個人影,一是已經行過見禮的慕央,二是慕央身邊文才最好的校尉,劉世濤。

  劉世濤面帶猶疑,遠瞧見了我,小聲道的一句卻是:「公主莫怪。」

  他約莫還為著前一陣兒說要來拜見卻未曾前來的事耿耿於懷。

  我沒怎麼理他,於是乎劉才子又結結巴巴地解釋道:「因、因末將至今未能將公主與為人引路的小綠姑娘分清。」

  他這話甫一脫口,我嚇了一跳。卻又想到那年二嫂離宮,二哥魂不守舍了好些時日,我問大哥二哥何時能好起來,大哥說,等有一天,你二哥能將他與你二嫂的往事當笑話講給你聽的時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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