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念三千 | 上頁 下頁
三


  這個時候,忽聞牆角傳來一輕飄飄的男聲:「小綠姑娘不必拘謹,隨便坐。」

  我傻了。這才發現屋內西角的躺椅上另臥著一位仁兄。仁兄一臉菜色,唯獨那身兒孔雀補服甚為亮堂。

  襟上雲紋,孔雀開屏,當今狀元袍是也。

  我微感一絲異樣。

  仁兄又道:「劉某抱病在身,不便起身相迎,小綠姑娘可是替公主前來?」

  我沉默一會兒,在躺椅前坐了,猶不死心地問:「你才是劉世濤?」

  仁兄道:「正是在下。」看出我搞錯了對象,他又指著桌前那人好心介紹:「這位是劉某的好友,木子李,單名一個閑字。」

  我掙扎著再看李閑一眼,恨不能將他和劉世濤掉個包。

  李閑遞來一盞茶,似笑非笑:「小綠姑娘似乎有些抑鬱?」

  咬著牙,我哈哈乾笑一聲:「今兒個天氣有點悶。」又回頭去瞧劉世濤。除卻滿臉菜色不說,這廝五官還算周正。

  我在心中掂量,自己一向是個福薄的命數,若桃花開豔了,怕是要折壽,故而比之李閑,還是找劉世濤這種樣貌低調的夫君比較延年益壽。

  想到此,我寬慰許多,遂體貼道:「不知劉才子患的是什麼病痛?」

  劉世濤像是有些緊張,別開臉去:「只是……略有微恙罷了。」

  呃,他似乎有難言之隱?

  見他不願多說,我也不好多問,又敘了一會兒體己話,遂起身告辭。

  不曾想那李閑也擱下茶盞,與劉世濤笑道:「時候不早了,我與小綠姑娘一同走。」

  二人出了劉府,四下望去,小三登卻沒了蹤影。我樂得一人自在,也並不覺生氣。李閑與我同路,他話不多,兩人一左一右少言寡語地走著,不免有點尷尬。我頗為好心的尋了個話頭與他搭腔:「不知李公子在何處高就?」

  他看了我一眼,頓了頓道:「春闈剛過,等今年秋天的殿試。」

  我驚豔道:「原來是才華橫溢的才子?」

  他噙起一笑,添了句:「平時靠行醫為生。」

  我又驚豔:「還是個妙手仁心的醫者?」

  李閑唇邊的笑意深了些,卻不再接腔了。我又苦惱地尋思起話頭,他忽然續道:「稱不上醫者,只是為人開些方子,看點隱疾罷了。」

  我眼皮一跳,想起劉世濤滿臉菜色氣血雙虧的模樣,不由撿了個重點:「隱疾?」

  李閑頓住腳步,意味深長:「嗯,隱疾。」

  我心神慘淡地回了天華宮,蹲在一株桃樹下不願動彈。

  月上中天,二皇兄抱著一摞書卷打宮院中走過,順手指了指這桃樹,說:「當心被青桃子砸著腦袋。」小三登跟在他後頭,委屈地看我一眼,對著二哥的背影直磨牙,想來他這一天也過得很悲痛。

  二哥拍拍手中書卷,又招呼:「碧丫頭,過來跟二哥抄書。」

  我沉重地挪了過去,他將手頭狼毫遞給我,切聲道:「你我今夜怕是不能睡了,這幾份一卷五遍,大皇兄明兒清早就要。」

  大皇兄即是當今聖上朱煊,我與二哥的同胞兄長。

  我鬱鬱地看他一眼,伸手挑書。

  二哥和藹地摸了摸我的腦瓜子,耐心解釋:「今下午,我在劉府門口撞到你宮裡的小三登,順道帶他去青青樓溜達了一趟。我本已十分小心,回宮後仍不慎被大皇兄問出了實話。他看到小三登,便誣賴你是我的共犯,還罰我二人一起抄書,你可怨不得我。」

  從小到大,這種混賬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。

  我埋頭不語,繼續挑書。因最近時運不濟,我揀選出《楞嚴經》與《蓮華經》,挪去一角積累功德。

  二哥悶悶笑道:「你每回抄書都選佛經,並未見的你運氣好了些。」說著,他忽又好奇地跟我打探:「你今日劉府一行如何了?」

  我心尖兒微微一顫:「乘興而去,敗興而歸。」

  二哥點頭道:「想來便是如此了。」

  我忍不住為自己辯解:「但他對我的印象不錯,還邀我再去他府上做客。」

  「哦?竟有這種事?」二哥吃驚道:「那你為何敗了興致?我奉勸你眼光切莫太高,須知你惡名在外,有個人肯要你實屬難得。」

  我停了筆,忍了許久還是管不住自己嘴巴,吐出四個字:「他有隱疾。」

  二哥愣了一下,忽然「噝」地抽了口氣,唏噓不已:「這頑疾致命,忒致命了!」

  我心中亦愁苦得很。

  二哥湊過來:「前一陣兒老丞相八十大壽,她家如夫人不也被診出有了身子。要不你去找老丞相,問問他是否有甚,呃,強身健體的秘方?」

  我悶聲不語。

  二哥像是猜出我的心思,立即嚴肅地將我看著:「我勸你早日將這親事定下來,以免劉世濤與你悔婚。再說丟人現眼的事兒你幹得多了,少這一回也不少。」

  這倒也是。

  轉而又想起今日劉府一行,我直覺劉世濤對我,甚至對昌平公主這個名號,都沒甚反感的意思,按說他並不會不理智地退了這門親事。

  想到此,我像是吃下一枚定心丸,懸腕弄墨,筆走如飛。

  然而,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到了第二日,打頭一個噩耗便是劉才子跪在九乾城外,寧肯一頭撞死也不願娶我了。

  ***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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