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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九


  ▼第57章

  蘇淨的背影僵了。

  他立在夕陽下一動不動,青石道斑駁,老舊的粉牆夾著這條甬道,仿佛沒有盡頭。

  而十數年前,他便是在這樣的深巷窄弄,與家兄姚軒道別的。

  那年的京城姚家有滅門之災。

  大難臨頭前,一衷心老奴的兩個兒子願代替姚家兒子上刑場,如此可保姚軒與姚淨的性命。

  弟弟姚淨從小習武。都說習武的人太剛直,不如讀書人的腦子會轉彎。當時的姚淨寧肯一死,都不願他人因自己斃命,故而他是打心眼裡看不起選擇苟且偷生的家兄的。

  姚軒拜別了家人,前往西蜀之地避難。

  姚淨以為,這一別便將是一世。然而,到了行刑的前幾日,他忽然害怕起來,留了一封血書,帶著京城姚家最珍貴的東西——九冥陣圖的殘頁,隻身逃往江南了。

  在江南,遇上剛剛痛失至親的蘇簡,從此姚淨更名為蘇淨,開始另一段人生。

  其實這些年來,蘇淨不是沒有找過家兄。

  姚軒的下落太容易打聽了——姚軒更名為姚玄,表字卻和從前一樣。跟了江展羿在雲過山莊紮根,於是從文亦從武,慢渡十數年光陰。

  但蘇淨從未想過兄弟相認。

  他的心裡頭有個結。

  從前他嘲笑家兄貪生怕死,可事到臨頭,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?

  長靴仿佛被灌了鉛,回頭的這一刻,足下有千斤重。蘇淨看向姚玄,熟悉的眉眼,是這個人世間,自己最親的人。

  「那年我逃到江南,才打聽到姚家滿門、滿門抄斬的事。」過了好一會兒,蘇淨艱難地開口,「沒聽說有什麼異樣,可能是孫伯家的小果子,代替我上了刑場。」

  姚玄聽了這話,知道他還心存愧疚,便道:「都過去了。從前發生的事,沒辦法再做改變。只要如今知是非,明得失就好。」他淡淡一笑,又問,「今後有何打算?」

  蘇淨道:「跟著宮主。」頓了頓,說道:「十幾年了,早把青衫宮當做自己的家。」

  「這就好。」

  「……那你呢?」蘇淨微一蹙眉,問道。

  姚玄笑得安靜:「自也是留在雲過山莊。你我如今各為其主,知道你安好,我便也放心了。」

  晚霞不知何時褪卻,淺淡的暮色,如同江南溫吞的霧氣。

  都說相見歡,相見歡,可知有一種重逢,並非是歡愉的,故人相見的結果,不過是在提醒著彼此過去再回不去罷了。

  這樣也挺好,姚玄想,是誰說相守才好?這世上,有一個親人無論走到哪裡都為自己牽掛,也是莫大的福氣。

  江展羿三人是在武林英雄大會的前一日回到蘇州的。回程的路上,三人一路暢通無阻,甚覺蹊蹺。等到了蘇州見到蘇淨,才知是東崛門中內亂,自顧不暇。

  這幾日,蘇淨一干屬下頗為幹練,已將打聽來的消息與流雲莊接洽。穆惟給的回復,是讓江展羿和蘇簡放心,他自有法子保住武林盟主之位。

  關於蕭家欲利用九冥陣的消息,蘇淨卻未透露給任何人,只在蘇簡回到蘇府後才略略提及。

  哪知蘇簡聽了這個消息,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,仿佛蕭家的算計早在他意料之中。

  隔日,便是武林英雄大會。因流雲莊和東崛門的衝突,這日武林英雄會的地點非是選在流雲莊外的天臺山,而是改成了飛鷹閣。

  雖是寒意沁人的深秋季節,這天的日頭卻很盛。才是辰時,飛鷹閣內人頭攢動,想來是許多武林英豪已經到了。

  這也難怪,江南流雲莊坐鎮江湖近百年,歷來武林盟主都跑不出這座莊子。此番穆惟聲名不保,這年的武林盟主之位,還指不定花落誰家。真是讓人想不好奇都難。

  辰時三刻,飛鷹閣閣主章巡將必要的形式走了一道,武林英雄大會便正式開始。

  決勝臺上立著的三人分別是這年武林盟主的候選人——流雲莊穆惟,暮雪宮於梓沉,以及東崛門仲千喬。

  按照以往的規矩,以武功決出三個候選人,便不再進行比試,而是以三人在江湖同輩中的聲望,素日的德行,進行投票選舉。

  但今年的情況卻稍有不同——

  斬水堂滅門並非小事,而兇手江展羿,蘇簡,唐緋,又與江南流雲莊有緊密的瓜葛。哪怕江展羿三人以當眾起誓與流雲莊脫離干係,仍不能保全穆惟能「出淤泥而不染」。

  是以,仲千喬便借此打擊穆惟,想要剝奪他作為盟主候選人的資格。

  決勝臺上秋陽普照,寒風獵獵。

  仲千喬聲如洪鐘:「我東崛門斬水分堂滅門,是一月前的事,如今三位兇手還在場,穆莊主你既是他三人的兄長,想要把干係撇得一乾二淨,未免太異想天開了些。」一頓,他又舉目環顧四周,抱拳道:「諸位,一個能擔得起武林盟主之位的人,武功蓋世還是其次,但他的德行,品性,卻一定要經得起考驗。若不取消穆惟參加武林英雄會的資格,難道我們今後,要以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人馬首是瞻嗎?!」

  仲千喬這一番陳詞說得慷慨激昂,在場眾人聽了,無一不啞口噤聲。

  很顯然,目前的局面已在自己的掌控之中。仲千喬再一次環顧四周,聲調放平了三分,像是成竹在胸,「章閣主,那麼此事便交由您定奪了。」

  飛鷹閣的章巡是個老實人。

  他一方面不敢違逆江湖眾心所向,一方面又不敢得罪流雲莊,支吾了半晌,只好吞吞吐吐地開口:「穆少莊主,你看……」

  穆惟知他為難,點了一下頭,意示不必再說下去。

  他往前兩步,定定地看著仲千喬,忽然一笑:「那麼仲門主是以為,穆某亦參與了斬水堂滅門一案了?」

  仲千喬道:「這一點,仲某不敢肯定。但是,哪怕穆少莊主是清清白白的,做出這樁事的三人,也與少莊主,與流雲莊脫不了干係。倘若讓流雲莊來引領江湖,豈非讓後人看了笑話?」一頓,他忽又反問,「還是說,穆少莊主願意當眾處決蘇簡三人,以明自身清譽?」

  這話分明是給穆惟下了個左右為難的套子。

  誰知穆惟聽後卻不懼不惱,而是道:「斬水堂滅門一案,乃是江展羿蘇簡與嶺南蕭家的恩怨所致。江湖事江湖了,自當由他們自己解決。莫說我沒資格處決誰,怕是連仲門主你,也不過是個旁人罷了。」

  穆惟將仲千喬一堵,不等他接話,又將語峰一轉續道:「誠如仲門主所說,蘇簡是穆某的妹婿,穆緋更是穆某的妹妹,這樣的親緣關係,是無論如何也撇不開的。故此穆某願意為他們擔待斬水堂滅門的罪過……」他舉目看向在場英豪,笑得淡然,「退出,武林盟主的角逐。」

  此言出,滿場譁然。

  穆惟的退出,意味著坐鎮江湖百年的流雲莊,終要於這一天讓出武林盟主的寶座。而江湖的局勢,怕也要因此發生革變。

  仲千喬冷笑了一聲。

  方才穆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還以為他有什麼奇招,哪知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,最後也只有退出英雄會。

  剩下一個於梓沉,便更不足畏懼了。一來,於梓沉本是醫者,此番參加武林英雄會,純屬半路出家;二來,於梓沉在江湖上素無功績,想要憑著昔年暮雪宮的威望奪得武林盟主之位,未免太過天真。

  穆惟退出武林英雄會後,決勝臺上,只余仲千喬與於梓沉。

  章巡猶豫了片刻,道:「那麼,便由在場諸位,在暮雪宮宮主於梓沉,和東崛門門主仲千喬之間,選出武林盟主。」

  「且慢。」話音一落,一直未曾出聲的華商忽然開口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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