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沉筱之 > 一刀驚春 | 上頁 下頁 |
| 七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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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是,我們從小一起長大。」 「那可正好,我今日恰巧帶了賀禮來。」蘇簡伸出手,緩緩攤開,「這只梅花小簪,三小姐還認得嗎?」 穆情有個習慣,凡貼身用過的物什,必定記得,因此她一見那簪子,臉色頃刻變了。 「若是三小姐不記得,我倒是可以提醒。十一年前,流雲莊武林會前夕,回春手蝶衣帶著小女和侄兒來蘇州,想借機去穆小公子的墳前一拜。那時候,恰逢蕭家人也在江南。蕭家對蝶衣趕盡殺絕,但蝶衣幸而逃脫了……」蘇簡說著,朝穆情走近一步,「可是蝶衣和蘇煙,最後還是死了,你猜是為什麼?」 穆情垂下眸子,指節捏得發白。 「因為蕭均追丟她們之後,碰上了一個小姑娘。正是這個年幼無知的小姑娘,給他指明的方向。」 之後的事不必再提——蕭家最終找到了蝶衣母女,而蘇簡趕去得太遲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小姨和蘇煙慘死在面前。 穆情的聲音有點發顫:「你都知道了?」 蘇簡笑了一聲,慢條斯理地問:「你說,這梅花小簪可還當得起一份賀禮?別看它如此普通,其實上面還沾著兩條人命呢。」 一句話將穆情將穆情的全身凍住。她伸出手,如同贖罪一般,想要拿回那簪子。可是蘇簡忽然將其收回,冷聲道:「欠著。」卻不知要她欠著什麼。 他的眼裡寫滿嘲諷,頃刻又笑:「難怪這些年,你對我總是逆來順受,可是覺得虧欠?」 是因為虧欠嗎?第一次見到蘇簡,穆情只有十二歲,他那時傷心欲絕的確令她愧疚。可是後來這麼多年的糾葛,也僅是憑著一份愧疚撐下來? 身在局中的人總是容易被事實蒙蔽雙眼。蘇簡又怎會想到,也許虧欠二字可以令人負罪一生,可是這世上,沒有一份內疚能夠讓人如此執著無悔。 穆情良久的沉默令蘇簡心中漸漸涼透。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期待很可笑,哪怕她說一句「不是」呢,哪怕她讓自己知道,直到如今,彼此的情義尚未化為烏有呢。可是穆情什麼都沒說,只是問:「你要怎麼辦?」 我要怎麼辦?我能怎麼辦? 「我要你,把這些年欠下的都還給我。」 穆情赫然抬頭,眸子裡的難以置信蘇簡看不懂。 「可是我——」她說,仿佛想要告訴他一些難以啟齒的事情。然而又忽然頓住,像是一場拉鋸戰,她終於覺得累了。 「……好。」 於是蘇簡抬手,勾起穆情的下頜:「退了華商的親事,三天后,我接你過門。 穆情的瞳孔收緊一瞬,又渙散開來。 「聽不明白嗎?」蘇簡加大手勁,逼她看他,一字一頓地道:「我要你,嫁給我。」 ▼第45章 穆情出嫁的這天,偌大的流雲莊沒有邀請任何客人。唯有迎親的吹拉彈唱,隔了高牆青瓦遙遙傳來。也許是天妒紅顏,任誰能想到,名動江湖的穆三小姐出嫁時,竟是這樣一番淒清光景。 流雲莊的正堂中,江展羿看見一身吉服的蘇簡,眼中寫滿難以置信。倒是蘇簡滿不在乎地笑道:「來得早不如來得巧。」 「我聽說,你要娶穆三小姐?」 「怎麼?」蘇簡挑眉,「江少俠與阿緋不恭喜我?」 身旁的唐緋僵住,下意識攥緊了江展羿的手——這樣的蘇簡,她不認識。 江展羿不答,目光掠過沉默的眾人。他並不知道蘇簡與穆情的糾葛,但直覺告訴他,這份親事並非皆大歡喜。 「你真地想娶她?」 「不相信?」 江展羿搖了搖頭,沉聲道:「穆三小姐是個好姑娘,你娶了她,就好好待她。」 可是蘇簡卻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,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調侃。他繞開江展羿,遞給唐緋一物:「正好,今日物歸原主了。」 蘇簡手中,正是從前他與唐緋訂親的信物——五瓣緋色桃花玉。 堂中沒有長輩,正上方坐著的兩人,一個是流雲莊的少莊主穆惟,還有一個,是華商。華商一身白衫,便是靜坐也如驚鴻。自從三天前,穆情退了他的親事,華商古井無波的眸子只在今日見到蘇簡的那一瞬泛起微瀾,他跟他說,蘇簡,你會後悔。 可是後悔與否,蘇簡早已不在乎了。他一生至今都如飛蛾撲火,說不定哪一場大火是緣非劫,焚盡九霄後能令他涅盤。 穆情一身紅妝出現在正堂時,美得讓人歎息。蘇簡愣了一瞬,上前執她的手,說:「走吧。」穆情點了點頭,轉身朝眾人盈盈一拜。 「情兒。」這時候,穆惟忽然起身叫住她。 穆惟是穆情的兄長,流雲莊的上一代資質平平,到了穆惟,方承襲從前穆盟主叱吒風雲的氣概。 「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,我與爹娘都不阻你,因此日後無論何種境地,都要記得善待自己。」 蘇簡與穆情離開後,江展羿亦拱手道:「那我們也不打擾了。」 「江公子和阿緋今日前來,可是為了你們的親事?」穆惟起身,與二人招呼。這是穆惟和唐緋第一回見面,然這一聲「阿緋」話裡話外是認了這個堂妹,「二位不若在流雲莊留歇一晚,待到明日,穆某再與江公子和阿緋細談。」 江南蘇府是蘇簡新置的宅子。庭院偌大,可是樓臺冷清。明明是一對新人喜結良緣的日子,府中卻無一個道賀的賓客。 秋日黃昏,清冷的光線薄薄鋪了一地,唱官一聲悠遠的禮贊如二胡婉轉,穆情一再叩首,忽見屋外天高雲闊,穹空之中霞似火灼,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地老天荒。 洞房中,紅綢掛梁,喜字貼窗。合巹酒喝罷,燭火還盈盈燃著,蘇簡一陣掌風催滅燭光,回首看見穆情緊閉著雙目躺在榻上,脖頸間一段雪膚如白蓮惑人,但是她的眉宇間卻無半點喜色。 蘇簡心中有說不出地滋味。他帶穆情離開流雲莊的那一刻,也覺得惘然。這兩天他都想清楚了,逝者已矣,往事也塵埃落定,自己既說了要娶她,不如二人一起過好今後的日子。可是冥冥之中,事態仿佛不受控制。 他的手探入她的襟口,穆情渾身輕輕一顫。蘇簡皺了眉,卻沒有停下動作。炙熱的唇貼上她的耳垂,脖頸,再慢慢往下,直到聽到她輕啞的呻吟。其實他比第一回要小心多了,生怕再次傷了她。 可抬頭卻見她眸中泛著淚光,淚光深處,是無比清醒的難過。 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,蘇簡瞬間清醒。他啞聲問道:「你就……這麼不想嫁給我?」 穆情垂眸不答。 於是蘇簡寥落地笑起來,他翻身坐起,聲音比剛才更啞:「可是你早就是我的人了。」他沒再看她一眼,披衣推門而出。 廊前階上全是酒罈子,濃濃的酒味透過門隙飄到屋內。穆情推開門,看見蘇簡坐在臺階上,已是半醉的模樣。 「怎麼在這裡喝酒?」她在他身邊坐下,輕聲問。 蘇簡醉後,眸裡有朦朧的水汽,模樣比起尋常要無害許多。他脫下外衫,披給她,難得一次實實在在地答她的問題,「不知道去哪裡。」他說,爾後又笑起來,「這宅子是才置辦的,我不認得路。」 穆情聽了這話,也覺得好笑,自顧自說:「明日我也得好好在這宅中走一走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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