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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〇


  ▼第35章

  這樣的一個姑娘,該如何形容呢?

  明豔不可方物的臉頰,但一雙翦水秋瞳卻毫無神采。分明是安靜地立在門邊,可一顰一笑都如脫兔般靈動。

  當微風揚起她的緋色衣衫,江展羿忽然就想起漫山遍野,榴花開得火紅而貞靜。

  「臭小子,盯著人家姑娘看什麼?!」

  醫老怪的一聲暴喝令江展羿恍然回神。不知怎地,心跳得厲害極了,江展羿撓撓頭,有點語無倫次,「我、我沒有盯著……不是故意的。」

  「師傅,誰啊?」

  「哼!一個臭小子。」醫老怪白了江展羿一眼,又問,「臭小子,你叫什麼名兒?」

  「我叫……」話未出口,江展羿忽然想起華商的叮囑——在恢復記憶前不要隨便透露自己的名字,以免招惹麻煩。「我的名字是……」

  「算了算了!」醫老怪煩躁地擺擺手,「看你這麼笨,以後就叫木頭好了!」

  「木頭?」唐阿緋一愣,噗嗤一下笑起來。

  然而江展羿卻一本正經地點頭:「好,就叫木頭。」

  青竹齋只一個院落。院子很大,瓜果架下有菜畦。時值暮春,天氣暖和起來。每年到了這個時候,醫老怪便搬去吊腳樓上住著,餘下竹齋裡的兩間屋子,一間住著唐緋,一間留給江展羿。

  一連幾天,江少俠白天幫醫老怪幹活,晚膳過後,醫老怪便為他施針。青竹齋裡的活計都很簡單,無非是做點家務,或者上山采藥。

  去年唐阿緋試毒之後,這些活計本都落在了醫老怪身上,如今來了江展羿這個冤大頭,醫老怪樂得清閒自在,便將起初的那份刻薄收斂了不少。

  這一日傍晚,江展羿推開木扉,將竹簍子放在門畔。

  唐阿緋聽到動靜,便問:「木頭,今天采的藥裡有黃芪嗎?」

  「有。」江展羿撿了黃芪遞給唐緋,在桌前坐下。

  唐緋將黃芪放在藥盅裡搗了半晌,展開一方布巾,要把藥渣子塗在上面。因為雙眼盲著,她的動作很慢。江展羿見狀,便將布巾接過,「我來。」

  唐緋一笑,摸索著提了茶壺,給自己斟了一盞茶。

  「木頭,你得的是什麼病,需要師傅每天為你施針?」

  「幾年前受過一次重傷,現在傷好了,從前的記憶卻沒有了。」江展羿把塗好藥的布巾遞給唐緋,「江姑娘呢?」

  「我是去年試毒的時候傷了眼耳,現在聽覺恢復了不少,就是眼睛還看不見。」

  唐緋說著,將布巾敷在眼上。江展羿注意到她手腕的一條榴花鏈子,榴花火色,紅彤彤得幾欲燃燒,江展羿的心跳頃刻便漏了兩拍。

  唐緋沒聽到動靜,以為觸到了木頭的傷心事,安慰說:「即便沒了記憶,木頭你也不用難過,師傅為人治病,常說一句話——失之東隅,收之桑榆。」

  江展羿笑起來:「我是個粗漢子,那些四個字的詞兒,我不太明白。」

  此話出,唐緋的神情明顯僵住了。

  ——割榴花,挑花枝滿的割,每一枝不要割全了,這樣等到來年,榴花還和今年一樣燦爛。

  ——嗯,我在唐門就聽掌門說過,不能涸澤而漁,焚林而獵。

  ——那些四個字的詞兒,我是不太懂。山莊裡頭都是粗漢子,只有安和一人讀過不少詩書。

  那是多久以前的記憶了。久到回憶發黃,依然歷歷在目。

  「江姑娘?」江展羿詫然喚道。

  唐緋埋下頭牽了牽唇角,露出一枚發澀的笑。

  「粗漢子好,猴子也總說自己是粗漢子……」

  她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,但他能聽出她的難過。

  那是暮春的傍晚,小軒窗外,桃花開得很濃。江展羿與唐緋相對而坐,相逢卻不相識,只有心裡徒生悲楚。

  「木頭,緋丫頭,吃晚……」醫老怪今日一場午覺睡得飽足,破天荒地下廚備了晚膳,誰料推開木扉,竹齋裡的氣氛卻詭異得很。

  「師傅,我不餓。」唐緋低聲說罷,起身回了房。

  也許是因為走得太急,那串榴花鏈子從手腕脫落,落在地上。

  江展羿愣愣地看著唐緋的背影,彎身拾起那鏈子,正要叫住她,不想一根木杖頃刻在桌上炸開,醫老怪氣急敗壞。

  「臭小子,你才剛來幾天就學會欺負姑娘了?!」

  醫老怪脾氣雖古怪,但對自家徒弟卻格外護短。以為是江展羿招惹了唐緋,醫老怪整整三天都沒搭理江展羿,甚至沒有為他施針。而江少俠對此也沒做甚解釋,不知何故,連他都覺得那天唐緋的難過,是自己招惹出來的。

  三天過後,醫老怪的面子上便過不去了。

  且不說為江展羿治病,是受穆盟主和徒弟華商之托,單是江展羿每日任勞任怨那樣兒,叫醫老怪不幫他都覺得愧疚。

  這日夜,最後一縷霞光殘留在天際,大半個山頭已被暮色吞沒。醫老怪用完晚膳,點起燭火,慢條斯理地將針囊打開。

  唐緋見狀,知道他要為江展羿施針,便想掩門出屋。

  不想醫老怪卻叫住唐緋,問說:「經絡的分類,記得嗎?」

  這卻是個簡單問題,乃是學醫的根本。

  「記得,分為十二經脈,奇經八脈,十二經別,十二經筋,十二皮部,以及十五絡脈,浮絡和孫絡。」

  「每條脈絡的位置和作用呢?」

  「也記得。」

  「那好。」醫老怪點點頭,又對江展羿說,「你坐到榻上去,把衣裳脫了……」

  「這……」江展羿看唐緋一眼,有點遲疑。

  「怕什麼,她又看不見。」

  衣衫褪下,露出矯健而挺拔的上身。醫老怪嘿嘿一笑,取了根銀針塞給唐緋。

  「我從前雖授過你針灸之術,但下針的力道,入經入絡的深度,一定要嘗試過才知道。正巧這會兒有個現成的人,你就在他身上嘗試。」

  唐緋聽了這話,十分詫異:「我的針灸術不好,萬一耽誤了木頭的病情……」

  「他就失憶一個毛病,你就是不給他扎針,等一兩年後他血氣順了經絡通了,也能將以前的事記起來。」

  「可我現在根本看不見——」

  「臭丫頭,看不見你不會摸啊!」

  「……」

  「……」

  屋內的氣氛忽然尷尬起來。雖說江展羿和唐緋的年紀都不小了,倒底是男未娶,女未嫁。醫老怪也似有覺察,咳了一聲,辯解道:「你身為一個大夫,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到,以後還怎麼給人看病?!」

  「但是——」

  「江姑娘。」江展羿忽然道,「華叔說的有道理,江姑娘儘管在我身上試針。」

  唐緋聽江展羿也這麼說了,便不再推脫。

  她的指尖很暖,有很厚的繭子,觸到他赤裸的背脊時,江展羿沒有來的渾身一僵。

  「木頭,怎麼了?」

  「沒、沒事。」江展羿的額頭滲出汗液。

  兩人明明做著很正經的事情,可月下燈前,少俠配佳人,醫老怪怎麼看怎麼覺得香豔。他尷尬地丟下一句,「你們先紮著針,我回去睡了。」便走了。

  唐緋的手指掠過一處斑駁傷痕,心中一頓。

  「這個是?」

  「我當年受的傷。」

  「……這麼深的傷口,一定很疼吧?」

  「還好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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