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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六


  ▼第15章

  江展羿的生辰在大年初一,冬去春來,萬物初始。

  說起來呢,江少俠真正的生日,誰也不曉得。他是個孤兒,十九年前,被遺棄在一方獨木筏上。

  彼時江水浩瀚,遠天雲舒雲卷,一隻白鳥正朝著初生的朝陽展翅翱翔。

  歐陽熙撿到江展羿時,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。那個名動天下的智者,性格裡多少有點清淡隨意。於是,木筏上的小娃娃便跟著長江水姓了江,隨著那只翱翔的白鳥喚作展羿。

  後來,歐陽老先生許是在想,反正每過一載,人就長大一歲,不如將江展羿的生辰定在大年初一,月月朝朝與光陰同歲。

  十九年後的大年初一,江少俠起了個大早。

  天色黑茫茫的,姚玄入得院內,長衣擺還沾著露水。他手裡拿著兩封信,笑道:「這回巧,歐陽老先生和阿緋姑娘的信一齊來了。」

  江展羿正從井裡提水,問:「寫了什麼?」

  「歐陽老先生這一封,說是院裡的梅花謝了,桃杏將開。等莊主去了江南,桃花便開到最濃了。」

  江展羿「嗯」了一聲,又問:「另一封呢?」

  「阿緋姑娘說,她在蘇州過得不錯,讓莊主放心。另還提到治腿疾的辦法,說是最近讀了一本醫書,裡頭有個方子。阿緋姑娘照著方子抓了藥,磨成粉,正在四處托人給莊主帶回來。」

  江展羿手裡動作一頓,喉結上下動了動:「嗯,還有呢?」

  「便再沒什麼了,阿緋姑娘寫信瑣碎,拉拉雜雜半日,說得不過是一樁事。對了,倒是有一點甚為有趣。」

  「哪一點?」

  姚玄將兩封信攤開,遞到江展羿眼前:「歐陽老先生說,既然莊主過一兩個月就要回蘇州,便不必回信了。不過阿緋姑娘卻說,莊主你十分小氣,每次寫信,都只有幾行字而已。她讓你這回多寫一些,起碼寫足一頁紙。」

  江展羿放下木桶。他皺起眉頭,拋下一句「那我試試」,便回了房。

  姚玄不禁笑起來,等在江莊主的門前不走。過了一會兒,江展羿果然出來了,他煩躁地問:「這封回信,狐狸仙要得急麼?」

  「這倒沒提。」姚玄笑道:「不過等些時日,莊主就要去蘇州了,不如早點告訴阿緋姑娘。」

  江展羿在臺階上坐了,揉起太陽穴來:「可這才一行字啊!」

  「嗯?」

  江展羿越發煩躁,「而且每天都過得一樣,到底有什麼好說的啊?!」

  「莊主,其實一個遠遊之人,盼的並不是回信裡的內容,而是這封信所帶去的牽掛。」

  「但是——」江展羿忍了忍,終是沒能將心聲忍住,「但是我一個粗漢子,字寫得醜,又沒什麼文采,寫信過去不是讓人笑話嗎?」

  可不是麼?上一回,江大少俠給狐狸仙回信,因文采不濟,所以向姚玄討了一本詩詞集子讀了一整天,這才湊足了幾行字。

  姚玄終於忍俊不禁,調侃道:「莊主給歐陽老先生回信,可不見得有這般困擾。」頓了頓,又說,「不妥,倘若莊主不介意,回信一事,安和亦可代勞,只是這樣一來,阿緋姑娘她——」

  江展羿一怔,擺手道:「算了算了。」

  姚玄繼續道:「何況莊主你的字,雖沒甚風骨可言。但一筆一劃甚是認真,大氣且灑脫,想必也不會遭人笑話。」

  而此時此刻,江少俠似乎在想著什麼。少時,他忽然尷尬道:「安和,上回那本詩詞集子有點難,我讀不大明白。你那兒……還有簡單淺顯一點的麼?」

  幾日後,蘇州城。早春方至,橋頭曲水。

  小閣樓上,蘇簡將茶碗蓋一合:「果真?」

  唐緋得意道:「誰讓她成天欺負我,還搶我給猴子的藥材。這下好了,她染了傷寒,我就在她的藥湯裡加了合歡皮。」

  合歡皮的作用是催睡。莊姨染了傷寒,本該多眠,故此唐緋加合歡皮一舉,對她的身體並無壞處。只是,唐阿緋這麼做的目的,是想圖個清靜罷了。

  「就是出門出得急,連髮髻都松了。」唐緋摸摸腦袋頂,傻乎乎地笑道。

  蘇簡亦是一笑。

  梨木角櫃上,擺著一個瓷瓶。瓷瓶裡有插著絹花。

  蘇少宮主餘光一掃,並手為刃。刃風過去,絹花折枝,打著旋兒落到他手裡。

  「用這個。」蘇簡溫言道。

  唐緋喜滋滋接過絹花,重新挽了髻,跑到屋角水盆處照看。

  「對了,蘇簡,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兒啊?」唐緋坐回凳子,明顯歡喜了不少。

  蘇簡的神色清淡:「想跟阿緋打聽幾樁私事罷了。」

  「那你問,我說。」唐緋端正坐好,絲毫沒有戒心的樣子。

  蘇簡猶疑了片刻,問道:「阿緋你可識得穆小公子?」

  「穆小公子?」

  「就是武林盟主穆衍風的小兒子,穆玨。」

  唐緋一愣,搖了搖頭:「不認得。」

  「那——歐陽熙歐陽老先生呢?」

  「也不認得。」唐緋道,「蘇簡,你問的都是大人物,我一個唐門的姑娘,怎麼會認得他們啊。」

  「這樣啊……」蘇簡沉吟半刻,又抬頭道:「那麼季放呢?」

  唐緋的神色明顯一僵。

  「阿緋,你認得季放對不對?」

  唐緋垂下頭,好半晌才說:「這個……我不能告訴你。」

  蘇簡道:「季放是你在江南的師父,你身上的杏花令,就是他給你的,對不對?」

  「我……」唐緋猶疑片刻,抬起頭來,「蘇簡,這些事……」

  然而話為出口,她便怔住了。自從識得蘇簡以來,她從沒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色。有點懇切,有點慌亂。

  「阿緋,你告訴我季放的下落,可好?」

  唐阿緋只覺不忍拒絕:「可是老三叔他過一兩年才能回來。」

  「原來如此……」蘇簡默了一默,淡淡笑道:「無論如何,多謝阿緋了。」

  蘇少宮主這枚笑容,明明和從前的一般無二,可唐緋忽然覺得,他的笑容裡頭,仿佛有些她看不透的東西。

  「對了,兩個月後,飛鷹閣有一次比武大會,這次大會,雖不及五年一次的武林英雄會,但也能令人大開眼界。」

  唐緋一聽這話,儼然忘了方才的事。她欣喜道:「那我可以去瞧瞧嗎?!」

  蘇簡點頭:「嗯,你說你是蜀地青衫宮的隨行弟子便好。」

  一提及比武大會,唐阿緋便興奮之極,她與蘇簡又說了會兒話,然後道:「蘇簡,我得走了,待會兒莊姨醒了,我還得幫她把藥熬好。」

  唐阿緋推開門要走,忽聽身後,蘇簡喚了她一聲。

  「丫頭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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