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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〇九


  「可惜那年夏天的雨沒有停,到了七月初六,竟然有變得更大的趨勢,那時登臺士子俱已到了崇陽,昭王殿下忙於安排登臺拜祭事宜,下山了兩日,柏楊山中,便只有憶襟日夜跟著溫阡。那兩日,溫阡幾乎只忙一樁事,不斷地檢查水渠的排水狀況……」

  「太傅大人。」這時,刑部的唐主事打斷了老太傅的話,「恕下官直言,洗襟台建好前後的事,您為何知道得這樣清楚?」

  是啊,小昭王不在山中,涉事的溫阡和張正清已經離世了,那些挖渠的匠人即便沒被治罪,也接觸不到老太傅,老太傅是怎麼知道這些?

  老太傅只是露出了一抹苦笑,「……且聽老夫往下說罷。」

  *

  七月初八,柏楊山的大雨還是沒停,張正清見溫阡滿目憂色,問道:「溫督工,可是有什麼不妥?」

  溫阡猶豫許久,最終還是把顧慮說了出來,「登臺祭拜,恐怕需要延期。」

  「延期?」張正清聽了這話愣住了,但他眼中竟不見任何急色,「敢問督工,為何需要延期?可是因為這雨?」

  溫阡點點頭:「雨勢綿延不止,排洪太難了,一刻不清理山渠,就會造成渠道淤堵,淤積太厚,雨水無法及時泄出,很有可能反沖樓臺,即便今日建好,來日為防坍塌,也需要多次加固,不如乾脆讓士子們延期登臺,等雨災徹底過去再說。」

  「這……」張正清問,「可需要請示昭王殿下?」

  溫阡點點頭:「你先下山告知殿下一聲,待我驗過水渠,再做定奪不遲。」

  *

  老太傅看向謝容與:「殿下當日並沒有在山下見過憶襟吧?」

  謝容與垂眸不言。

  昭化十三年的七月初八,他的確沒有見到張正清,直至深夜,他冒雨回到山上,甚至沒有見到溫阡。

  沒有人告訴他登臺的日子或許需要延期。

  從來沒有。

  「因為……憶襟他以為,殿下您不會應允。」老太傅道。

  小昭王是王啊,他幾乎是他們這一輩中最尊貴的人,先帝對他的教養甚至嚴於後來的嘉寧帝,何況那時他只有十多歲,所聞所見都太少,大抵也不懂得變通,登臺拜祭這樣大的日子,照常理推斷,他不會同意延期的。

  更重要的是,彼時的張正清,心中早已生出了一個隱秘的,不為人知的念頭……

  *

  張正清沒有去尋謝容與,他坐在山路旁一個矮岩上,天地雨水急澆而下,心中那個瘋狂的念頭似乎就在這雨中滋長蔓延。

  那些登臺的名額被老太傅拿來做了交易。

  士子們登臺已不僅僅是為了紀念滄浪江投江的士子。

  洗襟台不乾淨了。

  既然如此,這些士子有什麼資格在七月初九登臺?

  七月初九,是他父親和投江先烈的忌日啊。

  張正清想,如果能延期三日,不,哪怕只延期一日,只要錯開七月初九再讓士子們登臺拜祭,那麼滄浪江水滌淨的白襟就不算沾上塵埃。

  張正清害怕那個天資聰穎的小昭王在得知登臺需要延期後,非但不應允,還會與溫阡一起想出解決法子,甚至找出新的通渠點,增派人手挖渠,所以他沒有下山尋謝容與。

  他得想一個辦法,讓一切變得刻不容緩,讓登臺的日子必須延後,讓小昭王甚至沒工夫想對策。

  張正清繞去了背山的一個排水渠點,對夤夜通渠的排水勞工說,「諸位都辛苦了,回去歇著吧。」

  勞工頭子在雨水中別過臉,問道:「溫督工的意思嗎?」

  張正清笑了笑,沒有說是,也沒有說不是,「明早士子就登臺了,通渠也不趕在夜裡幾個時辰,諸位回吧,省得明早朝廷大員和士子們上山,以為洗襟台還沒建好呢。」

  勞工們聽了這話,不疑有他,很快離開了。

  子夜時分,許多人已經睡下。張正清撐著傘,獨自立在雨裡,借著風燈微弱的光,他看著眼前如小河般流瀉的渠水,渠底很快積起淤泥,水流被截斷,匯成一灘灘水蕩子。

  張正清想,這樣,也許登臺的日子就能延後了。

  當夜子時,溫阡沒有等到謝容與,再度巡視山中各個渠點,直至到了後山,看到了積起的水窪與截斷水流的淤泥,大驚失色。

  溫阡顧不上其他,立刻去尋了左近的玄鷹衛,要求延後登臺日期,立即排查各個渠道,看看有沒有渠水反沖樓臺的情況。

  *

  「可惜,」老太傅惘然地笑了一聲,「溫阡當時找到的玄鷹衛,是玄鷹司的都點檢。」

  彼時崇陽縣中士子朝臣聚集,玄鷹司老指揮使和小昭王一起下了山,山中的巡防交給了都點檢。

  這個都點檢盡職盡責,只一點不妥,他是曲不惟和章鶴書放在陵川的眼線。

  士子登臺意義非凡,早一日晚一日拜祭,或許對溫阡來說沒什麼兩樣,可是對那些士子來說,卻是天差地別,好不容易被選中,七月初九忌日登臺,那是天子驕子,擱在七月初十,事後被人說起,出身也不那麼「正統」了。

  而對於要踏上青雲路的登臺士子來說,最重要的就是這點「出身」了。

  都點檢心知其中分別,當得知溫阡希望延期拜祭以後,他只問了一句話,「待會兒早上登臺,這檯子會塌嗎?」

  「那倒不會,可是一旦樓臺根基不穩,哪怕建好了,日後也需要加固,還請點檢大人速速並增派人手通渠,並稟知昭……」

  還不待溫阡把這話說完,都點檢左右看了一眼,兩名玄鷹衛便上前把溫阡帶走了。

  都點檢把溫阡軟禁在後山,只道是待明日登臺拜祭禮過了,再把他放出來。

  然而這一夜註定不平靜,很快又有一個士人尋來山中,稱是要求見溫阡和小昭王。

  這個士人便是後來死在上京路上的徐述白。

  都點檢敷衍他說:「溫督工和殿下一起檢查水渠去了,你如果有什麼事,不如寫成信函,等溫督工回來,我一定代為轉交。」

  彼時隼部的老掌使和玄鷹司的幾個校尉都在,包括衛玦和章祿之,得了信,並沒有拆開看,喚來一名親信,讓親信把信交給溫阡。

  其實都點檢並不希望洗襟台出事,但他不敢讓人知道自己軟禁了溫阡,一直到老掌使和幾個校尉離開,他才匆匆按照溫阡說的,親自帶著人去後山疏通水渠。

  *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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